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自閉症孩子的父親,每隔幾個月,都會在美國心理醫生羅伯特的組織下,聚在一起,開個影片會議。最近一次是在今年11月21日。
與普通的線上分享不同,這次的重點並不是自閉症孩子,而是他們自身,他們坦誠地分享自己心底的痛苦與絕望,甚至一些難以啟齒的陰暗想法,以尋求幫助。
影片會議的主辦人羅伯特有很多身份:美國心理學博士、自閉症協會專業顧問,SAP“自閉症工作計劃”首席顧問等。但在他看來,最重要,也對他影響最大的是——成人自閉症患者的父親。
他的兒子泰瑞克5歲確診自閉症,41歲還不會說話,還有著嚴重智力障礙。
羅伯特(右)和他的兒子泰瑞克(左)
雖然羅伯特自己就是一個心理學專家,但也曾因兒子患有自閉症反覆在痛苦中掙扎。
但憑藉獨特的教育背景,和豐富的心理學臨床經驗,羅伯特逐漸對孩子養育,自閉症干預,譜系家庭心理創傷療愈,有了更細膩和深刻的認知。
當孩子確診自閉症,我們該如何應對內心創傷,接納孩子,整合一切資源重新出發?
今天,我們梳理了羅伯特和兒子泰瑞克的故事。
一
當孩子確診自閉症
他怒罵醫生
1979年,泰瑞克剛出生時,羅伯特激動得幾乎跳了起來,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兒子和他的頭型一模一樣,當他把泰瑞克小小的身軀抱在懷裡,父子倆四目相對時,羅伯特說,那是他一生中最激動的時候。
泰瑞克出生的第一天,羅伯特與兒子四目相對
隨後,他看著兒子順利完成一項又一項兒童發育里程碑,從抬起頭到翻身,到爬行和扶著傢俱走路,以及牙牙學語。
羅伯特至今記著,兒子週歲時搖擺不定地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時,他那緊張的小臉上立馬綻放了笑容。
泰瑞克週歲時,第一次學會走路
從兒子身上,羅伯特感受到了生命的奇蹟和作為一名父親的自豪。
他期待著兒子快快長大,好和他一起去打棒球,他夢想著成為一位完美的父親,在兒子想傾訴時,陪在兒子身邊,在兒子想獨自思考時,留給他空間。
但兒子十八個月大時,他的能力突然迅速衰退:不再走路、說話、也拒絕一切交流,包括目光對視。泰瑞克變得對人不感興趣,卻可以連續數小時玩一個簡單的撥浪鼓。
為了引起兒子注意,重現目光交流,羅伯特費盡心思陪孩子玩耍,卻發現只是徒勞。
泰瑞克3歲時,各方面能力已經遠遠落後於同齡人。
羅伯特帶著他不知道見了多少專家,跑了多少特殊學校,卻始終無法幫助兒子克重回普通的成長軌道。
1984年,醫生告訴羅伯特,泰瑞克疑似自閉症並伴有智力障礙,對他來說,和旁人及外界溝通將會是極為困難的事情。
羅伯特聽後勃然大怒,拒絕接受醫生的診斷。
他表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尋找治癒兒子的方法。
他走過很多彎路,如試用大劑量維生素療法、無麩質飲食療法、頭部尺寸干預、氣場分析等,這些五花八門的療法除了帶來大筆債務,沒有任何幫助。
最終,他開始面對現實——泰瑞克的自閉症將終身存在。
二
兒子半夜失蹤
他意識到除了死亡
沒什麼不可接受的
兒子的障礙讓他崩潰,也加深了他與妻子間的矛盾,最終導致了他們走向了離婚。
羅伯特開始獨自一人照顧兒子,因為泰瑞克有睡眠障礙、多動,且有著嚴重的問題行為,羅伯特不敢放鬆警惕,每時每刻都要盯緊他,照顧他。因此,羅伯特長期處於疲憊的狀態卻無暇顧及自己。
泰瑞克9歲的一天半夜從家裡跑了出去,心驚膽戰的父親找到他時,他正一個人,在幾個街區外的操場上玩得開心。
那一刻,羅伯特突然明白自閉症與死亡比起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可怕。
他開始嘗試面對兒子的自閉症,卻發現自己始終平靜不下來。
作為一個心理學家,他決定去接受心理諮詢,專家總建議他多為兒子付出,可這無法平息他的愧疚和焦慮,無法讓他接納兒子的自閉症,重新開啟正常生活。
正在玩玩具的泰瑞克
三
接納的6大階段
Elliott Lube博士在《喪子之痛》中提到過一句話“失去父母,你就失去了歸路,失去孩子你就失去了未來”。
其實如果孩子有重度障礙,導致父母對孩子的美好憧憬落空,我們也會經歷類似失去至親的痛苦。
而接納孩子,就先從悼念破滅的夢想,正視自己痛苦開始。
瞭解自己的情緒和心態的轉變,有助於我們更快透過這一階段。
醫學家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曾提到,人類在面對死亡時所經歷的心理過程依次為:否認—憤怒—協商—沮喪—接受。
羅伯特認為,我們在接受孩子患有自閉症時,也會經歷類似的階段。
1. 否認——不承認孩子患上自閉症
父母剛被告知孩子患上自閉症時,多半並不理解和相信,他們可能會認為孩子並沒有患病,長大就好了。
也可能會認為孩子一定是患了其他可治癒的疾病,如口腔或聽力方面的問題。
泰瑞克確診後的很多年裡,羅伯特一直堅信兒子不是自閉症,一定可以康復,重回正常。
其實,這是因為孩子障礙,會給家長帶來創傷,在家長內心不夠強大,不知如何處理時,否認可以減輕痛苦。
2. 憤怒:為什麼我要遭遇這些
當孩子的情況日益明顯容不得家長否認時,通常我們就會進入下一階段,你的情緒可能時常遊走在失控的邊緣,你可能會咒罵上天,怨恨孩子,討厭自己,甚至與提供干預的專業人員爆發衝突。
羅伯特竭盡全力地照顧著兒子,但實際上他內心深處一直對兒子患上自閉症,辜負自己期待有所怨念。
在泰瑞克5歲多的一天夜裡,他的情緒終於爆發。那天,泰瑞克半夜不睡,將自己的糞便抹到了身上、牆上、傢俱上……羅伯特發現後立刻怒氣上湧,可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暴怒後,便有了操控自己情緒的能力,最終他只是抱了抱兒子。
當現實與理想矛盾時,我們會感到痛苦時,會傾向於找個替罪羊怪罪,在短時間內,替罪羊可以說是必需品。
但最終我們要學會拋棄憤怒,學習辨認現實中哪些因素時可以改變的,那些因素是無法改變,只能適應等。
3. 協商:希望找到能夠治癒孩子的自閉症干預療法
經歷完否認和憤怒,家長開始四處尋求“救命稻草”——可以治癒孩子的各種各樣的干預方法。
泰瑞克5歲在費城自閉症兒童中心確診時,醫生建議羅伯特讓兒子接受早期康復。
可羅伯特認為那只是康復師一對一訓練一群不能融入集體的孩子,這種訓練方式冰冷又絕望。
於是他堅決拒絕了,轉而投入大量金錢,在私立學校和五花八門的干預方案上,可泰瑞克始終沒有什麼提高。
泰瑞克5歲多時,從一所早期干預機構畢業
一年多後,絕望的羅伯特帶著孩子再次回到費城自閉症兒童中心,安心干預時,他才發現那裡才是適合泰瑞克康復的起點。
那裡的精神科醫生,康復師不僅喜愛而且理解他的兒子。
4.抑鬱:重新定義自己
當孩子患上自閉症的現實避無可避,憤怒毫無用處,沒有任何轉圜的神奇療法時,父母可能會開始懷疑自身、認為自己是個不夠稱職的父母。
他們可能會因為孩子進步慢責怪自己,也可能患上抑鬱症,身心俱疲。
羅伯特認為只有正式自己的情緒,善待自己,才能夠逐漸振作起來。
5. 長期壓力:一些人覺得無法喘氣
與自閉症孩子共處,我們可能會反覆在各種壓力下掙扎,羅伯特與其他家長聊天時,就經常聽到大家聊起各自的壓力源。
如:其他人的歧視目光、孩子在學校被拒絕,被欺凌;孩子沒有朋友,孩子因為睡眠障礙徹夜不睡;孩子難以控制脾氣經常崩潰等等。
在處理各種挑戰性事務時,感受到壓力實際上無可避免,認清這些事件的本質是走出來的關鍵。
6. 接納:過好當下每一天
接納自閉症孩子,主要就是重新找回生活的平衡和秩序感,關注家中每一個人的需要。
我們需要敞開心扉,接納孩子的不完美;接納自身的不足、錯誤和缺點。
在這一階段,我們將找回對孩子的熱愛,對生活的熱愛。
四
自閉症兒子讓我成為更優秀的人
羅伯特因兒子患上自閉症而衍生出的巨大痛苦,在泰瑞克6歲時,開始平息。
他終於放棄幻想兒子能恢復正常,開始嘗試促進自己和孩子的溝通和親子關係,開始去了解自閉症和自閉症干預,讓孩子接受費城自閉症兒童中心的早期干預。
泰瑞克的行為問題也開始好轉,學會了穿衣服,扔垃圾,表達自己需求,慢慢成長為了一個性格和順的孩子。
現在,泰瑞克甚至還學會了在廚房幫忙,和父親合照時,總是保持著微笑。
羅伯特最終發現,自閉症孩子也能夠按照自己的步調緩慢慢成長。在這過程中,早期診斷,密集的循證干預,以及父母參與,都非常重要。
泰瑞克出生時,羅伯特期待他能超越父親,更自信更健壯,擁有更成功的美好生活。
但當他確診自閉症後,羅伯特認清了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情,開始學習積極地享受當下地生活,並接納和喜歡孩子本來的樣子,並不斷幫助他成長,為他一點點的進步歡呼。
在此過程中,羅伯特也成為了一名足夠專業的心理學家,並治癒了自己內心的創傷,並且幫助他投身支援其他障礙孩子父母的工作中去。
他也希望幫助其他家長放下對完美孩子的期待,接納孩子的自閉症,接納自己的痛苦和不足,專注當下的生活。
在為兒子尋求支援的過程中,羅伯特也收穫了自己第二段愛情,和同為心理學家的辛迪博士走入了婚姻殿堂,共同為自閉症家庭提供支援。
曾經,羅伯特竭盡全力地想要改變兒子,但最終,是兒子改變了他,讓他成長為了更好的男人,父親,伴侶。
本文內容和圖片均來自《讓愛重生——自閉症家庭的應對、接納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