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23日星期天，農曆二月初一

從123到223，整整過了一個月。這個正月，對於武漢人來說，卻如同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相信所有的武漢人都想忘記這個數字，也不會有人再唱起那首佇列歌曲，“1234、1234像首歌”。123是匕首，是尖刀，深深地插在武漢人的胸口，久久都不能釋懷。

這一月，從最初的無知、焦慮、恐慌、抱怨、憤怒到現在多數人都已經平和下來，不再向周遭傳遞更多的負面資訊。留守城中的居民會理性調整自己的情緒，也許會在某個午後黯然神傷，回頭又會給自己和城市加油，保證城市運維的部分會繼續自己的工作，而宅在家中的部分，也會將現在的宅家當成一份工作。

終於，沒有人願意冒險外出採購生活物品了。而到斜對面的藥房去買藥，成了最後的藉口。好在大多數人都能成功勸回，偶爾一兩位強行闖關的，交易成功後還沒等走回家，社群工作人員就拍馬殺到。顯然，他們是購買了感冒藥、退燒藥之類的“違禁品”。這些天裡，卡點值守的工作人員都會頻繁遭遇到“終極三問”，為什麼不讓我出門，為什麼不讓我購物，我們的生活誰來管。值守人員一定要將“終極三答”一再回應給他們，當然版本無法統一，只能見招拆招，見到什麼款型的爹爹婆婆，就用什麼款型的版本來應對。

一位82歲的老爹爹，每天十點多就會慢悠悠地拄著柺杖拖著小推車來到樓下，從等待在此的順豐小哥手中接過一小盒食材來。小哥嘴甜，爹爹，這麼有福氣，天天姑娘送吃的，吃都吃不完。老爹爹手不抖、腳不顫，一邊微笑著，一邊把食材綁好在小車上，然後再慢悠悠地往回走。肆虐的疫情，在老爹爹臉上找不到一點痕跡。偶爾遇到灑水車走過，老爹爹會將推車和自己都藏在行道樹後，不讓自己和小車沾上半滴水。這悠悠步伐的後面，是婆婆一年多沒有下過樓。

一身紅睡衣的姑娘，牽著一水黑亮的沙皮狗，從圍檔盡頭遛到卡點，又從卡點遛到圍檔盡頭，一個來回，兩個來回，無數個來回。狗狗每每走到卡點，楚楚的小眼神幽怨地看著大街，粉紅的舌頭還會委曲巴巴地抽動著，無限傷感地訴說著，這是什麼狗生呀，明明這麼空空蕩蕩的街道，為“傻傻”就是不讓撒歡呢？如果這位姑娘是位文青，一定在心裡默唸著，從門到窗子是七步，從窗子到門是七步。當然，等她走累了之後，會略微修改一下字眼，從圍擋到卡點是七百步，從卡點到圍擋是七百步。

偶爾會有不多見的女騎手從卡點前掠過。她操著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和顧客溝通，一邊觀察行走路線，一邊熟練地騎行著。就算現在車輛稀少，在需要調頭的時候，也會環顧四周，腳尖一點地，極輕盈地就實現了回頭，不帶起一粒浮塵。雖然全盔加口罩已經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不難相像，如若再早上個三五百年的話，一定是位颯爽英姿、馳騁沙場的女將軍。

我還知道的一位行政幹部，母親去世一天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崗位。他是一位孝子，如果風和日麗，歲月安好，遇到這樣的狀況，他一定會請假數天，去安頓後事，舔舐傷口。但現在，他卻一天都沒有消失在火線之上。朋友同事任何人的任何一個字，只要提及此事，都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只能在他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去找一個第三人，去言說傾訴這樣的撕裂之痛，去同心同情這樣的錐心之傷。而他自己，相信，只能選在深夜無人之處，去寄託自己的無限哀思。不是矯情，更不是冷血，而是他的身後，是武漢疫情最嚴重的社群，他沒有選擇撤退的理由。他所率領的團隊，不是去幫撫社群，而是整體替換下原社群全體工作人員。原團隊，則全員“戰損”……

城市已經整體閉關一個月了，再來一個14天，兩個14天，都不是問題，因為我們在一起，天大的困難都會扛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