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個社交網路歷史，你也很難找出這麼一條動態，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用最不符合發帖人身份和職業的內容，同時戳中中美兩國最敏感核心的神經，繼而引爆一場足以被載入籃球史冊的黑天鵝危機。

火箭總經理達瑞爾·莫雷，這個以資料和算計為工作核心的球場精英，在10月5日突然發出一條涉港推特，瞬間點燃中國這邊“維護領土完整和民族尊嚴”的導火線，與此同時，美國本土的另一根“支援言論自由和各種反威權行為”的引信也被這根火柴點燃。後續的各種風波我們都歷歷在目，兩個全世界最大的經濟體，手持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裹挾著喧囂的輿論和民意，在NBA這個看似與政治不相關的舞臺上進行了一輪激烈的火力試探。

我不想分析莫雷與那個美國華裔總統候選人有什麼糾葛，也不想分析中美兩種價值觀到底在訴求什麼，更沒法站在一個俯瞰全域性的視角，分析這次偶然事件背後的必然性，以及輿論風向高開低走背後的邏輯和博弈考量，畢竟我也只是被捲進歷史大潮中的一員。

我想聊的，是這次風波中，被動表態的NBA球員。

我們都見識到了兩國網路輿論的威力，“xx籃孩”的口號被喊得震天響，連那些和籃球八竿子打不著的嘴巴也來借勢發聲，情緒化的宣洩讓站隊成為第一要務。在刀尖上游走的NBAQuattroporte亞當·蕭華已經體驗過“在刀尖上劈叉”的滋味，就連被中國網民批判為“皓首匹夫”的格雷格·波波維奇，在美國國內也被大統領點名批評——你說了一堆漂亮話，最後還是沒敢反對中國啊。

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率先道歉的詹姆斯·哈登已經被美國網民噴成了篩子，他不得不改口站到“言論自由”那邊，這種反覆橫跳的行為自然沒法平息輿論的聲討，更不用說現在依然保持混亂中立的蕭華了。在這個時間點，球員要想避開輿論旋渦，最好的方法就是躲開記者採訪，如果不幸面對記者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話筒和鏡頭，要麼狠下心來站隊，要麼就學克里斯·保羅、斯蒂芬·庫裡的素質三連：不知道、不了解、我很忙。

就在中美兩方暫時緩解貿易戰風波、中方輿論逐漸低調下行的關口，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勒布朗·詹姆斯。

就像我們想不到和中國關係最密切的休斯敦火箭隊能爆出這種鳥事一樣，我們也想不到在這個非黑即白的輿論背景下，一直秉持美式政治正確的詹姆斯，能在NBA中國賽的球員會議上駁回蕭華“希望球員在記者會上發聲，支援NBA言論自由立場”的請求。

更想不到他在接受採訪時指名批評莫雷發推：

“我不想和莫雷爭論什麼，但我認為他沒有從現在的局面中吸取教訓。我們所說的任何話，發的任何推特都有可能會傷害到別人的感情，影響到別人的利益。所以一定要謹言慎行，說任何話、做任何事之前得考慮清楚，即便我們有言論自由的權利。”

從奧巴馬時代開始，詹姆斯就熱衷於在政治話題下發聲，一位脫口秀主持人因此吐槽詹姆斯，讓他“shut up and dribble（閉嘴打球）”，詹姆斯則迴應稱：“她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幫我提高了知名度。”

雖然體育在理論上不應與政治掛鉤，但球員自我意識的覺醒，和美國內部環境的變化，讓NBA愈發成為了一個討論熱門議題和表達政治立場的大型會場。就在2018年，詹姆斯還在推特上寫道：“正義的威脅永遠存在，當我們面對重要的事情開始噤聲，那我們就完了。”

對美國輿論來說，詹姆斯的發言就像特朗普突然發推支援希拉里，就像莫雷突然發了一封道歉函，就像你的膝上型電腦突然變成變形金剛。所以現在，理所當然地，去年那條推特成為了國外網民們打臉詹姆斯的有力武器。關於詹姆斯的討論，已經被頂到了推特熱搜榜的第一位。距離上一次全美人民聲討詹姆斯，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年。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詹姆斯說的話其實很有道理，和道克·裡弗斯、史蒂夫·科爾、庫裡、保羅等人的“和稀泥”式發言並無不同——當你不太了解一件事情的時候，最便利的方式就是閉嘴。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

不幸的是，在中美兩國的輿論場中，很多人就是這樣以為的。再加上詹姆斯本身自帶話題度和政治標籤，這種一反常態的謹慎表態，自然就成了美國人眼中的離經叛道。一位記者寫道：“別拿詹姆斯和穆罕默德·阿里相比了，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更有人把詹姆斯P成了向中國和人民幣下跪的樣子，與國內批判NBA球迷膝蓋發軟的聲浪相映成趣。

兩邊都在朝對方下跪，這場景莫不是夫妻對拜？

美國人的意識形態似乎比我們抓得還要嚴，以商業社會立足的他們似乎更加痛恨沒有政治立場、只顧著賺錢的現實主義者。但非常可惜，輿論的裹挾並不能影響大局的走向，讓人稍許欣慰的是，真正能左右局勢的人基本上都是詹姆斯這樣的現實主義者。

早在2008年，當克利夫蘭騎士隊的球員們都在政治申請書上簽字的時候，詹姆斯作為少數派拒絕了簽名。在他進入聯盟之後，我們更是極少見他在媒體面前像凱文·杜蘭特那樣“真實”。在複雜事件和利益相關面前，他比大部分人更加冷靜成熟，比如針對莫雷推特的發聲，比如在這次球員會議上拒絕蕭華的提議，讓洛杉磯湖人和布魯克林籃網球員避開刀尖跳舞的窘境和為聯盟背書的壓力。

“滴水不漏”在此處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褒義詞。如果你是NBA官方，你必須要感謝詹姆斯，他避免了事態的進一步激化，讓中美鬥爭放緩的大趨勢能如約進行。如果你是湖人或籃網陣營中的一員，你也要感謝詹姆斯，是他吸引火力，讓你免於被中美兩方輿論共同夾擊，步哈登和蕭華的後塵。

無論是蕭華和詹姆斯的雙簧戲也好，還是詹姆斯覺悟高也罷，無論是希望平息事態的有關各方，還是關注本次事件的兩國球迷，都應該感到慶幸，詹姆斯這個NBA話題度最大的球星，把這起“黑天鵝事件”的影響控制在了可接受的範圍內。我們更加體會到“美帝並非鐵板一塊”，也讓整個事件有了更大的迴旋餘地。

唯一對詹姆斯不爽的，大概只有已經站定立場的美國網民，和以立場為生的美國節奏黨了。

不管兩國輿論的立場和情緒如何宣洩表達，利益相關永遠是利益相關。尊重事件的複雜性與觀點的多樣性，這才是一個成熟的理性人應有的行為。而不是高喊口號、高舉槍口，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把所有東西都簡單劃分成同類和異類。

更何況有的人高舉槍口，對準的卻是自己人。

（撰文 / 潘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