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兩年，我習慣了壓哨登上天河體育場的媒體席，因為那裡從來不會爆滿，永遠都有空座。但最近兩週的兩場比賽，我都只能尷尬的擠到球迷區。

國足橫掃關島，五湖四海過來的全國媒體人丁興旺；恆大亞冠出局，卻是超過30人的日本記者團佔了半壁江山。當我們還沉浸在恆大隊史戰日本球隊向來佔優的回憶裡時，這個以認真嚴謹著稱的鄰居，再一次向世界展現了他們厚積薄發的能量。

從2017賽季至今，J聯賽球隊連續三年拿到東亞區冠軍，並正朝著亞冠三連莊的歷史偉業邁進。本賽季一直掙扎在J聯賽降級區邊緣的浦和紅鑽，亞冠從小組賽到半決賽三遇中超豪強，面對中超爭冠三強，六戰豪取3勝3平無一敗績。

贏家才具有的話語權，讓他們在這一夜顯得更加勵志傳奇。打進全場唯一進球的興梠慎三說，是卡納瓦羅淘汰鹿島鹿角之後的狂言激怒了他們，才有了雙殺恆大的極致宣洩；一旁的浦和主帥則強調了自己備戰工作中的魔鬼細節——他們派出的探子，深入到了恆大的最後一次封閉訓練，並完全預測準了卡納瓦羅的首發名單。

亞冠四強，之於更新換代時期的廣州恆大，已經算是可接受的結果。但這個夜晚之所以顯得這麼苦澀難熬，還在於中國球迷不得已又一次正視了中日足球之間的差距。曾經我們國字號甘於人下，俱樂部卻能挽回顏面，可現在人家一個保級隊就挑落中超爭冠三強，這讓驕傲了好幾年的中國球迷情何以堪。

卡納瓦羅說的直白，曾經的恆大能在亞冠抗日滅韓，是因為擁有最好的一代中國本土球員，只有以他們作為根基，再加上頂級外援加持，才有了兩奪亞冠之光。但悲哀的是，85-87一代精英，已近乎成為本土優秀球員絕唱，自90後開始，中國足壇已是滿目瘡痍。

誰都知道，留在日本本土踢球的球員，只是他們的二流選手。可在他們面前，我們的95後領軍人物們，依然佔不到半點便宜。

二

人性需要出口，情緒累積到極致的爆發，我能理解。

去年五月中旬，當恆大在亞冠主場被天津權健淘汰出局時，我正在萬里之外的倫敦，等著做阿扎爾的世界盃採訪節目。我甚至連視訊直播都沒有找到，只在賽後收到了恆大出局的新聞推送。

那一刻，我應該是不以為然的。在那個慘淡的五月，恆大沒有贏下哪怕一場球，他們在聯賽被大連一方與北京人和擊敗，足協盃在家門口輸給了貴州恆豐，而亞冠的兩平出局，只是這一段至暗時刻的正常反應。

重回恆大兩年，卡納瓦羅一共有過三次苦難時期，除了這一次之外，另外兩次都發生在2019賽季。今年四月，塔利斯卡的突然重傷，讓卡納瓦羅瞬間慌了手腳，一波三場不勝險些又一次早早埋葬賽季。而最近的一次就是8月中旬至今，完成聯賽13連勝的恆大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兩個多月只贏了一場球。

對於職業教練來說，一個賽季裡成績有所起伏，都在情理之中。卡納瓦羅之所以牆倒眾人推，根源在於他的起伏期總是過於漫長。打得好的時候順風順水，去年下半程和近年的六七月份，也曾是高歌猛進罕逢敵手；但相對而來的困難期，也總是過於漫長，讓球迷遲遲看不到改變的希望。動輒一個月甚至兩個月不贏球，對於恆大這樣的冠軍球隊而言，只能由主帥背鍋。

卡納瓦羅很委屈，因為他有太多有苦難言的心事，這個不用他說，外界也明白。可職業足球就是這麼殘酷，這麼健忘，別說卡納瓦羅這種一個重要獎盃都沒有的教練，就算是斯科拉里這樣的冠軍大帥，也曾在剛拿下亞冠+中超的大雙冠之後僅僅半年，就被千夫所指萬眾唾罵。

這就是足球運動為什麼讓人著迷的根源，因為這項運動能夠讓人衝昏頭腦，突破邏輯，享受到日常理智生活中無法體驗的恣意快感。每一場比賽都是新鮮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前所未有的，無論在現場還是電視前，球迷只記得你當時當刻的表現，只談論你這一場的成敗。他們不會記得你曾經贏得過什麼，那是告別或是退役時才會被營造的情懷，球迷只會根據你的一個動作，一次射門，一次防守，一次撲救，一個進球，來評論你行還是不行，該留還是該滾。

十三連勝的風光，點殺魯能，淘汰鹿島的激情，早已被世人遺忘。他們只記得，你卡納瓦羅亞冠出局了，沒能第三次把恆大推上亞洲之巔。

三

恆大與浦和的時候釋出會，持續了接近一小時。當我們從新聞釋出廳走出，兩隊球員們都早已散盡，甚至連球隊大巴都開走了。只有孤零零的幾輛小車，在等待著卡納瓦羅。

毫無疑問，這一夜的卡納瓦羅是落寞的。他不同於裡皮，會在輸球之後無可奉告，恨不得取消新聞釋出會。卡納瓦羅甚至在新聞官宣佈結束之後，主動詢問在場記者，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他沒有更多的表達機會，臉上也終於無法擠出標誌性的笑容。但我們無法把心疼兩個字放在他身上，畢竟他一年在恆大領著超過千萬歐元的薪水，眼前的一切，和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一切，都是他理應承擔，並且應該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

我只是在想，之於外界眾口一詞的換帥言論，到底有沒有實際意義。換句話說，放眼世界足壇，換來哪一位教練，就能確保恆大年年勇奪聯賽+亞冠？

裡皮不行，斯科拉里也不行，甚至穆里尼奧和瓜迪奧拉也不行。這個星球上，就沒有哪一個教練能夠壟斷一切。穆里尼奧自國米王朝之後，十年再無緣登上歐洲之巔，皇馬曾對他寄予厚望，卻只帶走連續三年歐冠四強的及格成績單。瓜迪奧拉曾在巴薩君臨天下，但近六年他在拜仁和曼城燒掉了幾十億歐元，依然沒能幫新東家圓夢歐洲。

這個世界上，比卡納瓦羅優秀的教練大有人在，但我們必須意識到，足球比賽的主角，歸根結底還是球員。球員的水準決定了球隊的上限，而不是教練。恆大看似成功從85-87一代換血到了95-97一代，但他們再也沒有可能擁有曾經的巨大優勢。新生代的中國球員，就沒有鳳毛麟角的突出者，大家都是半斤八兩，靠外援帶著前進。

在一家主動推出雙外援政策的俱樂部，在賽季期間連遭核心大將重傷困擾的背景下，卡納瓦羅能帶隊打到亞冠四強，並繼續穩坐聯賽榜首，我覺得，他遠沒有外界所說的那麼不堪，我覺得他配得上80分。

不信，你想想，如果塔利斯卡、郜林和于漢超沒有接連重傷，如果李學鵬、嚴鼎皓沒有突然賽季報銷，如果樸志洙和布朗寧從賽季一開始就能披掛上陣……

四

僅以我個人十年親身感受，2019賽季的亞冠熱度，是十年最低谷。

不是亞冠突然變得不重要的，而是所有的中國足球人，都開始為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努力，那就是聯手把中國男足推向2022年世界盃決賽圈。在這個統一的大目標之外，一切賽事，一切獎盃，都是小事。

如果只想延續俱樂部盛世，恆大完全可以繼續保留馮瀟霆、郜林、黃博文、于漢超這批老臣的絕對主力位置，他們的經驗和技術能力，依然沒有被年輕一代真正超越。可問題是，他們都已不是裡皮未來國足計劃的人選，讓位成為了主旋律。

2016賽季亞冠小組出局，所有人都知道是個意外，每個人都會昂起頭說，沒關係我們明年再戰。可三年後的今天，當基本完成換代的恆大止步四強，我們的直觀感覺卻是，這很可能已經是這支球隊未來數年的上限。老將們只會愈發老去，外援幫也不再神奇，想靠這批在各級國青隊一敗再敗的年輕人去稱霸亞洲，希望真的比較渺茫。

習慣了恆大是冠軍的球迷，建議你們能夠稍稍調整心態。在恆大足球的第二個五計劃裡，俱樂部只要幾乎保持爭冠水準就行了，恆大心中更重要的責任和使命，是為中國國家隊輸送更多的可用之才，幫助國家隊打進世界盃，真正讓全中國球迷開心滿意。

兩次亞冠冠軍，可以成為一代人的美好追憶，下一代人的夢想起點，但願是2022年卡達世界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