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黃土地，我講講我和三代主人的故事。

一

今天，一位中年人來到我這裡，看臉不到五十歲，看頭髮已過六十歲，中等身材，微胖。他在麥地裡站了一會，有時低頭看看麥子，有時又把視線送向遠方，好像再找什麼人，又好像若有所思回想什麼。

今天也巧，除了麥子在初夏的陽光和微風中茁壯成長，方圓幾里沒有一個人。

我竭盡全力回想過往，這個人在我的生活裡是否出現過，感覺好像是久遠的一位朋友，但又陌生的非常十分。

就在太陽走到正南偏西的時候，中年人接到了一個電話，“娘，我在西北地，聽二嬸說你來這裡了，……我這就回家。”短短几句話，讓我激動不已讓我恍惚回到遙遠年代，我知道他是誰了——我曾經的少主人。

快三十年了，不，也許沒那麼久，中間也許來過，那也有好多好多年了。歲月神偷偷走了少主人的少年，偷走了少主人的青年，也偷走了少主人的容顏。

少主人曾經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小小年紀就跟著主人來到我這裡幹活：春天在麥攏裡把玉米種子埋在溫暖的土壤裡，夏天在玉米溝裡把青草收割到羊圈牛圈裡，秋天把玉米棒子拉回院子掛在一棵棵大樹上，冬天揹著一個書包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盛滿歡聲笑語的腳印。

少主人曾經是一個吃苦耐勞的青年。少主人在十多歲就開始和主人一樣拉車幹活了：他從家把一車車的土糞拉到我這兒均勻撒開，他從我這裡把一車車的麥子拉回家攤開碾壓，他和那頭老牛肩並肩一塊兒把耕犁拉動，他和雲彩一塊兒把汗水滴下。少主人不高，很瘦，後來鼻樑上多了一副眼鏡。

少主人曾經在我這兒一夜未回，其實那天還真沒有活幹，不知道怎麼回事，少主人愁眉苦臉無精打采唉聲嘆氣，在地頭來來回回。地頭是一條小河，小河河水清澈，兩邊蘆葦茂盛，蛙聲清朗如月。少主人躺在河邊的一片斜坡上對著星星說“我還要再拼一年，我一定會成功。”那一晚，他沒有回家，就睡在我這兒。

那是一個夏天。

從那以後我很少見過少主人。下一個夏天，鄰居在我這兒向主人道喜，說兒子考上大學了，再不用出力了，以後主人就該享福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少主人不屬於我，他早晚要離開我，走向遠方，追求他應有的生活。

二

命中註定少主人和我不能長相廝守，目送他遠走，我心中反而有一種欣慰一種釋然，少主人走上了另外一條路，去追求更輕鬆更幸福的生活。但我堅信主人會陪我到天荒地老。

主人世世代代都是農民，主人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主人養育了四個孩子，日子過得很不容易。為了生計，年輕時期主人曾出去“拉腳”，“拉腳”官方解釋是這樣的：

主人的職業是替人運貨 ，運貨的工具就是地板車，兩個軲輪的那種，前段時間在那間在風雨中飄搖很久很久但始終沒有倒下的土房子中我好像還見到過。

那時弄一輛新地板車可不容易，主人的一個親戚在大城市工作，看他處境艱難 ，當然看中的更是他的人品，無償資助他一輛。我沒見過但我能想象主人和那輛地板車在外面的世界在風雨兼程中如何相依為命如何奮力前行。聽說那一年春節回家，主人看到一個男孩在大街上翹著屁股堆雪人，主人竟然問路邊的人他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麼眼熟。

那男孩是他的兒子，他離家時還走不穩。那年拉腳回來主人再也沒出去過，主人和他的媳婦和他的孩子還有我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我們把清苦的生活生活出了春天的粉紅夏天的墨綠秋天的金黃冬天的雪白和四季的清風明月歡歌笑語。

我對主人心存感激，主人愛我如同愛他孩子和媳婦。主人從不耽誤我一分一秒，他知道春天哪一天該埋下種子，他知道秋天哪一天該顆粒歸倉。主人從不浪費我一分一毫，不能種禾苗的地方就種上樹苗，就連那鮮花嫩草他都毫不在乎通通刨掉 ，那把鐵鏟被他和歲月磨成了天涯明月一彎刀。主人善解人意怕我單調，經常變著花樣為我裝扮，小麥玉米是常客，花生大豆也不陌生。有好多年我開心得很，主人在我這兒栽植了大片大片的棉花，夏天紅花綠葉，秋天棉絮如雪，我經常豪氣沖天向蒼天發起挑戰：朵朵白雲也不止你天空有，我黃土地照樣白雲朵朵。

我有一個從孃胎裡帶來的癆病，體內水分嚴重不足，常常因缺水面黃肌瘦，上天因為我得罪過它，特別是春末夏初，整月整月的不給點雨水 ，不給也就罷了，有時還故意調戲甚至是羞辱我一番 ，眼看著烏雲滾滾耳聽著雷聲隆隆大雨馬上就要傾盆而下，結果突然不知從哪裡刮來的一陣邪風以漫山遍野排山倒海之勢吹過，萬里依然無雲，陽光依然灼臉。我感覺我快不行了，我分明看到小麥玉米花生大豆焦黃憔悴的面容，我分明聽到小麥玉米花生大豆撕裂沙啞的嗓音，我知道我們都快不行了，但我還知道我不會死去，因為我的主人會救我。

我對主人心存感激也心存歉意，甚至發誓拼盡老命也要報答主人，就為那年他用那輛地板車從村子東頭那口老井中拉水然後一勺一勺的餵我，整整半個月啊，把我從昏迷中搶救過來。

不說了，光想流淚。

三

風風雨雨幾十年，一路走來，主人和我相敬如賓相濡以沫，他能給我的都給我了，我能給他的也都給他了。但是我對主人的歉意越來越深越來越重，儘管我能給他的也都給他了，儘管在我的回報下他的衣食住行相對過往已有天壤之別，儘管在我的回報下他的子女都已成家立業。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變革，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在逐步提高，面對這大好形勢嶄新局面我和主人一樣都高興不起來。

主人老了，不說青絲如雪不說脊背似弓單說那腳步的力量，昔日主人那雙腳還未踏上我的身體 我就咬緊牙關準備承受那地動山搖的震撼，如今主人從我身上走過，如雪落地無聲無息，但留下那沉重的嘆息卻勝過驚雷炸裂我的耳膜。那嘆息是主人對青春年華流逝的挽留還是對蒼老暮年來臨的拒絕，我知道。我還知道，主人幾十年如一日侍奉我之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主人老了 ，我心存歉意。

某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對主人的歉意是我在為主人竭盡全力甚至獻出所有之後仍不能解決主人困境的無奈。我又突然發現主人的嘆息聲裡分明含有他靠我安度晚年的危險訊息。我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我痛苦的認識到並接受了一個鐵證如山的事實：不是主人無能了，而是我貶值了。

主人 ，時至今日我萬萬沒想到我會落到這樣的地步，有時候我和你一樣怨恨上蒼：為什麼沒把我安放在北京上海廣州，甚至卑微到沒安放在這個貧困的縣城裡。

主人，你能理解我原諒我嗎？

四

我不再隱瞞事實不再欺騙自己，我不願承認但我還是承認一個現實：主人疏遠我了，不，主人討厭我了，不，主人想拋棄我，只是暫時還沒有實現這個夢想。

這段時間我的癆病又發作了，口渴得厲害，嗓子乾燥冒火，渾身綿軟無力 ，感覺還有點哮喘。我苦苦等待 等待上天寬宏大量賜我以甘霖 ，等待主人不忘舊情救我以河水。

主人疏遠我是有些時日了，確切的日子記不清了，應該有十多年了。我記得是在他最小一個孩子結婚分家之後，春節還未過完 ，他突然和村裡一批年輕人踏上了東去的列車去了一個滿地是黃金的城市。據說是幹建築去了，主人拌個沙灰還是稱職的，除此之外他還能幹什麼呢？

習慣了和主人在一起的生活，主人離開後的日子我過得舉步維艱，儘管女主人起早貪黑儘管女主人那瘦瘦弱弱的身影把我感動的淚水滂沱，我還是希望看到主人衰老的身影聽到主人那沉重的嘆息。

那段驕陽似火的日子我雙唇乾渴的裂開了道道鴻溝，身上的玉米為了活命拼盡全力吮吸著我體內僅存的一點溼氣。我看看左鄰右舍包括以前我經常用白眼珠嘲笑的趙四和王五，他們沐浴在河水的清涼中，散發著不可一世的勃勃生氣。我哭了，我哭的很傷心但很失敗，沒有哭出一滴眼淚。

主人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你看忙收忙種的大麥天他都不回來，女主人出奇的豪爽大方，把一大把鈔票遞給了那個駕駛著冒著黑煙唱著搖滾拖拉機的師傅。我想主人一定在那個遍地都是黃金的城市掙到大錢了。

春節，主人回來了，成功的證明了我的猜想。主人那飽經風霜遍佈滄桑的臉上綻放的笑容告訴我，不要再心存幻想，我已經毫無魅力可言。

我有氣無力的活著，活的毫無尊嚴。

五

我一邊靠天吃飯，一邊頑強的自力更生，慢慢也習慣了沒有主人的生活，有一段時間，我有一種預感，這個預感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從遠方依稀走來：主人快回來了。我把這個預感稱作“心靈感應”，為此我又特意查了一下“心靈感應”。

科學也好迷信也罷，有一點毋庸置疑：主人就是一片葉子，歸根是必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預感來的就是那麼快，心靈感應就是那麼靈，主人真的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並不是農忙季節，況且那段時間又是那麼的風調雨順，主人為什麼回來呢？家裡並沒有什麼需要他回來的事情發生，和他一起出去的人除他之外都沒有回來。那天他來到我這裡，眼睛裡竟然有一片新鮮 ，不久我又發現新鮮之後還是落寞。主人沒有我想象中的久別重逢的那種激動，就站了那麼一會 十分鐘沒有，就那麼七八分鐘五六分鐘，他就走了，頭也沒回。

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過了兩天主人對我好像又舊情復發回心轉意，儘管不是農忙又是那麼風調雨順，他還是經常到我這裡站站走走 ，有時順手薅掉幾棵不睜眼就知道瘋長的野草 ，比如牛牛草，比如秧子草，尤其是那地頭稗子草 ，主人薅的時候可不那麼輕鬆。

主人 你難道不外出了嗎？

掐指一算，嚇了我一跳 ，主人已經六十七歲了，主人在別人已經退休安度晚年的年紀他已經在工地上奮鬥了十多年。我明白主人回來的原因了：老了，幹不動了。我忽然想掉淚，為主人，也為自己。

主人不會再外出幹活了，因為不僅僅是年老體衰。

一箇中年男子開個白色轎車把主人從我身邊接走了，後來聽說 ，就是主人自己給別人說的，兒子帶他去大醫院檢查了，心臟病，心顫 ，醫生說不能再出力了。

噢，主人回來原來是檢查身體的，他在工地上幹活使不出力來 ，心跳極速。主人回不去了 ，我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六

主人因心臟問題被醫生宣佈不能再出力幹建築活了，一段時間主人真的沒有出去過，我又悲喜交加了，認為主人和我這回應該長相廝守了，心臟病，又這麼大年紀了，還能幹什麼呢？

今天少主人來找女主人，其實女主人沒走多長時間，只是從另一條路回家了。另一條路穿過另一個村莊——黃莊。女主人去黃莊找一個人，是問問主人的情況。

主人檢查出心臟病之後，並沒有在家呆太久，他本來是要和別人一起去天津搞綠化的，但就在走的頭一天包工頭突然不讓他去了，原因很簡單，年紀大，有病，不拍一萬怕萬一。為此主人耿耿於懷悶悶不樂很長一段時間，他堅定不移的認為綠化城市和建築工地拌沙灰在出力方面不是一個級別的，他絕對能勝任。

主人一次又一次疏遠我遠離我的行為把我的自尊心揉搓的七零八落，我感覺他厭惡我厭惡的都不願多看我一眼。他曾主動的去找一家種山藥的大戶人家，希望把我出租給他，每年一千元錢，當我聽到主人的報價時，我羞愧的如同在大街上被脫光衣服遊行示眾一樣，我恨不得把主人拉進我懷裡去陪老主人。

我可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啊！，為了我先人們和日本鬼子拼過刺刀啊！劉鄧大軍就是從我身上挺進大別山的啊！

但種山藥的那人拒絕了主人的請求，原因很簡單，就是價格太高。那天晚上我成千上萬次的想了成百上千種死法，怎樣能讓我有尊嚴的死去。

二零一九年 ，舉國同慶偉大祖國七十華誕 ，主人與中國同歲，主人再次遠征，和黃莊那個人一起在一個城市打掃衛生，至今未歸。

七

我跟著魯西南大平原在這兒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目送少主人從我這裡遠走 ，目送主人從我這裡遠走回來又遠走，真正目送遠走而又從未回來的是老主人。

老主人走遠了 ，走進了我內心深處 ，不對 ，老主人並沒有走，老主人和我已經徹徹底底的融為一體，我就是老主人 ，老主人就是我。

我對老主人的感情不是現代人所能體會到的，我們有過命的交情。前面我這樣說過：我可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啊 ，為了我，先人曾和日本鬼子拼過刺刀啊！和日本鬼子拼過刺刀的先人其中之一就是老主人。在一次慘烈戰鬥中，老主人被槍托砸壞了腦子，便告別了槍林彈雨的日子和我朝夕相處風雨同舟。

老主人由於腦子不太好使，在主人年富力強的那些年，我這兒的那些農活他並沒有幹多少 ，他一干就是幾十年的職業就是“放羊”。有人會問腦子不好使怎麼能放羊，說來也怪 ，他那一聲怪叫那一根小羊鞭被羊群尊奉為神靈，聽話的很。只是偶爾少了一隻 ，老主人查不清 ，次說多了 ，主人也不太在意。

月缺月圓幾十年，田間地頭河溝邊，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羊不同，老主人走到了人生暮年，處在人生暮年的老主人讓人羨慕嫉妒恨的是他有一個好身體，傻傻的吃傻傻的喝很少見他吃過藥，都說那群羊是他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

我不止一次的說過感激主人並心存歉意，但沒想到我萬萬沒想到讓我最感激最歉意的不是主人而老主人。

主人疏遠我厭惡我拋棄我的那些年，除了女主人照顧我之外，其實還有一個人，他就是老主人。在兒子為掙大錢遠走他鄉之後，在眾人驚訝的眼光看過之後，他成了我這裡的常客。

老主人，原來你從來為忘記過我啊！你怎能忘記我呢？我是你的命啊！

只有在你面前，我活得還有點尊嚴。

那年天旱。那天女主人澆水救我活命，你過來幫忙 ，誰知道你咋那麼困 ，在女主人回家做飯的那一會，你就倒在我懷裡就睡著了，淙淙嘩嘩的流水甚至快把你淹沒也沒把你驚醒。

那年那天，老主人差一個月就八十六了。

八

看到了久違的少主人我想到了遠走未歸的主人 ，想到了遠走不會再歸的老主人，還想到了趙家的孩子峰魯家的孩子燕李家的孩子山黃莊鐵柱家的大女兒，他（她）們和少主人一樣成了遠方城市的主人 ，我還想到了活到九十三歲的馬老大兩口子家境殷實的錐五爺撿了一輩子糞的祥四爺和得了糖尿病而又記不住嘴的大奶奶，他們和老主人一樣遠走了不會再回來了。看看現在出現在我身邊的燒火做飯接送照看兒媳帶不走學童的老弱病殘，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我在春夏秋冬裡接受了汗與水的滋養我感恩善良，我在槍林彈雨中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我忠貞堅強。我絞盡腦汁搜肚刮腸的回憶過往我做錯了什麼 ，皇天后土我捫心自問現在我做錯了什麼。

多少次晚上我面對月亮白天我面對太陽，這是蒼天的一雙眼睛啊！面對他們的審視審問，我深入骨髓的反思反省之後 我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問心無悔。

想到這一層，我輕鬆了很多很久。

今天天氣不錯，我到近近遠遠走走看看。

這就是傳說中的蔬菜大棚嗎？這麼多這麼大！

還有果園：蘋果，套上袋子還紅還沒有蟲；葡萄，青青甜甜，惹笑了主人的容顏；那籃子裡是什麼水果，我怎麼沒有見過啊！

還有鮮花，這是菊花嗎？聽說古代有一個姓陶的詩人，菊花詩“悠然見南山，採菊東籬下”寫的出名，可惜他應該沒見過大棚裡菊花的姿態和神韻。

這陣勢是在幹什麼，是農村合村並居之後的集體合作社嗎？機械化作業氣吞萬里如虎，威武！霸氣！

這又是哪裡？是建設好的新農村嗎？萬頃良田碧綠如畫，新建家園整齊劃一。漂亮！時尚！

在冷落中我自卑自悲好久好久不能自拔，今天出來走走看看，沒想到看得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此刻我突然認識到我並沒有貶值，只不過在某個地方某個時段我的潛力沒有完全被挖掘出來，因而我的價值也沒有完全體現出來，我深信在不久的將來我的主人們會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途中把我帶上陽關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