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離酒店還有不到一百米,突然有個人影冒出來。
將我身邊試圖摸我腰的男人也嚇了一跳。
男人被打斷,心情很是不悅:“你誰啊?”
徐甘還是那副木訥的模樣,伸出手臂去攔路,只是看著我,一個字也不說。
“我告訴你,別擋了哥幾個的路,小心哥幾個把你揍的你媽都認不出你。”
那位自稱是本地活地圖的男人手裡還拿著煙,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弟撩起衣袖,躍躍欲試。
好半天后,徐甘像是鼓足了勇氣,一副大不了豁出命去的決絕模樣:“那你們打我吧。”
這人是真傻。
從第一眼看見他時,我就這麼覺得。
“何遇,他們不是好人,你不能跟他們一起去,你要真想去,我……我陪你。”
事實證明,徐甘根本就是自討苦吃。
他被幾個男人壓在地上,都被打得流鼻血了,還是拿那雙漆黑的眸子瞅著我,一臉真摯。
心跳有瞬間慢了半拍,我示意男人停手。
男人笑出了雙下巴:“大妹子,聽你的,陪哥換個地方繼續?俺們這兒,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我沒理他,走到徐甘面前。
疼痛讓他整個人蜷縮起來,他只是盯著我的臉,鼻血還在淌。
沒來由覺得胸口悶疼,怒意再次湧上來。
一句話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真以為你是我男朋友?不僅要陪著當導遊,現在還要宣示主權陪吃陪睡啊?”
說完,我生氣得抬腳就走。
“大妹子,等等哥幾個,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男人從身後追過來,我回身,發現徐甘正要掙扎著爬起來。
看來,剛才那幾個人下手不輕。
酒氣和怒意頓時消了大半。
我抬手給了那男人一巴掌:“滾,再不滾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跆拳道黑帶。”
許是被我這一巴掌的力道給打懵了,男人敗興離開:“你個外地來的姑娘,脾氣倒不小,不想交朋友不交就是,哥幾個,咱們走。”
徐甘見我退回來,不自知的,嘴角彎了彎。
“別人要打你,你就站著被打?”
“可他們要拉你去酒店,我怕你……”
我笑出聲:“怕我吃虧啊?”
他點點頭。
這人還真是傻得一根筋。
沒來由的,生出些許無奈。
或許從我第一次和他相遇,就註定了我和他會產生越來越多的糾葛。
2
我之所以會來這個小城,純粹就是好奇。
好奇能讓我小姨意識不清還念念不忘的男人,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之前聽我一朋友提過一嘴開封,便臨時起意將旅遊地點定在開封。
再一想,巧了,小姨多次唸叨的那地方,剛好也在中原地帶。
距離開封,坐高鐵也就不到兩個小時。
於是,我拎著行李箱,一時興起,買了來小城的票。
可當我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拿著星巴克,看向自己腳上那雙滿是泥土的小白鞋,我後悔了。
能住在這麼偏僻的小城,又淪落到這麼七繞八拐的小衚衕,那男人長得再好看,又有什麼用。
我想,還好我小姨當初沒嫁來這裡。
站在這家看上去風一吹就能倒的小飯館前,我默默喝了一口咖啡,決定轉身直奔目的地。
“你好,是想要用餐嗎?”
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人一臉微笑迎出來。
我承認我見過各種各樣好看的男人,但眼前的男人和他們都不同。
他身上穿著最簡單的淺色襯衣,只是往人眼前一站,就讓人移不開眼。
更要命的是,他有著這世界上最乾淨真摯的笑容。
肚子很合時宜地發出一聲反抗。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箱子,右手蹭了蹭自己身上的圍裙,主動幫我拉行李箱:“這邊請坐。”
等我意識過來對著點餐單幹瞪眼時,暗自嘀咕:“果然色令智昏啊。”
“你是外地來的吧?”
“嗯,聽說開封有很多特色小吃,打算去開封,順道來這裡看看。”
“確實,開封當地的灌湯包、桶子雞、炒涼粉都不錯……”
話音一轉,他困惑:“不過,開封和我們這裡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他是想說,其實並不順路吧。
我沒搭話,味蕾被對面那桌散過來的香氣勾住,我下意識吞吞口水:“你們這裡能做燴麵嗎?我想吃那個。”
之前聽小姨提及過,有個人拉燴麵片一流,做燴麵也一流。
男人頓了下,回我:“可以,那小姐你先坐在這裡稍等一下。”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燴麵被裝在一個藍瓷碗裡,端過來。
“這燴麵要和辣椒還有蒜一起吃味道更好,不過……”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們姑娘家可能不愛這一口。”
“誰說的?”
我順手拿起剛才等飯時剝好的蒜,生咬一口,舌尖立刻發麻。
又朝碗裡放了大半勺的辣椒。
“徐甘,來一份辣椒麵。”
“中,你稍等一下。”
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我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下。
抬頭去看,那個被叫做徐甘的男人已經去了後廚。
沒多久,他又出來了。
“味道還不錯吧?”
“你和徐江是什麼關係?”
我倆異口同聲。
他聽了,禮貌答道:“他是我爸,姑娘你認識我爸?”
我看著這個做什麼表情都有點憨厚的男人,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我衝他招招手。
他果然立刻靠近,在我對面的板凳上坐下。
我左右望了望,壓低了聲音。
“我小姨,是你爸的初戀。”
3
我沒想到徐甘會主動請纓陪我去開封。
他給我的理由是要替他爸盡地主之誼。
雖然我很大程度上覺得他是不放心我一個白富美的外地姑娘自己去旅行。
外地是其次,主要是白富美。
這個實誠的男人,大概覺得我自己一個人去旅行會被騙。
說來,很可能是我的生活習慣讓他產生了誤解。
大概在這個小城裡,他從沒遇到過沒有自己洗過頭的姑娘。
因為長輩產生關聯的徐甘留我在他家的客房先住下。
還特意強調不收錢,又安全。
我想了想也沒推辭,等著瞅一眼他爸到底長什麼樣。
可到了他家才知道,他爸媽早去世了。
我為自己的莽撞感到抱歉。
頭剛好很癢,我就準備出去找個地方洗頭。
徐甘攔下我,說是時間太晚,街上的理髮店早關了。
他熱情地說:“要不我給你燒熱水,你就在我家將就著洗洗吧。”
我眨眨眼:“可我不會洗頭。”
換了任何連認識都談不上的人,肯定都會就此作罷。
我沒想到,徐甘居然特一本正經地給我來一句:“你不介意的話,那我幫你洗吧。”
“不要錢的。”
他還真為我燒了半個多小時的熱水,親自幫我洗了頭。
第二天我醒來,徐甘已經買好了兩張去開封的火車票。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昨天太晚了,沒搶到高鐵票,坐火車去你介意嗎?”
他尷尬地垂下眼:“是火車臥鋪。”
我怔了怔,想到他幫我認真洗頭髮的場景,心頭一暖。
拿過他手裡的火車票,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自然:“我不介意。”
早餐是徐甘做的灌湯包,他還特意早起給我磨了豆子煮了豆漿。
灌湯包餡多、皮薄,吃過太多山珍海味的我卻覺得這家常的味道好極了。
是我從來沒有體會到的味道。
但也不過是一瞬感動,我便壓下了心底那破土而出的萌芽。
剛坐上火車,手機響了。
我爸打來的影片通話。
這次倒是快多了,才一天就發現我不見了。
我不想接,掛掉了。
很快,手機又響起來。
“你不接嗎?”
從剛才上了火車就侷促不安的徐甘腰板挺得筆直,他將水杯遞給我。
我深呼吸,摁下接聽鍵,起身坐去了徐甘身旁。
我注意到,徐甘的臉紅了,他僵坐著,一動不敢動。
調整了攝像頭,我爸這次倒表現得特別淡定。
我指著徐甘衝我爸隆重介紹:“喏,看見沒,我男朋友,徐甘。”
影片裡的徐甘這會兒連眨眼都不會了。
“我倆在外邊旅行呢,至於你說的相親聯姻,你想去自己去吧。”
說完這句話,我掛了影片,果斷關了手機。
4
火車到站,徐甘一聲不吭,幫我拉著行李箱。
他不敢看我,低著頭朝出口走。
步伐很快,透著主人的慌張。
直覺告訴我,這個男人當真了。
不是吧,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能有這麼純情的男人?
想到昨晚在他家撞見的那樸實無華的陳舊小院,妥妥的單身男青年一枚。
這個男人,還挺有趣。
打車,找酒店,辦理入住,他全部獨攬了下來。
“一間房?”
現在是旅遊旺季,看到我倆辦入住,前臺小姐抬頭問了句。
“不……不是,兩間房。”
出示完身份證,徐甘接過房卡。
我這才瞧見,他脖子紅了一片。
進了住的房間,我覺得他再這麼臉紅下去,我可能會繃不住。
他的臉色這才好了點兒,頓了頓,和我換了話題:“你是攝影師?”
我這才打開自己小心翼翼抱了一路的攝像機揹包:“就這一個愛好,不過都是隨便拍著玩。”
“你現在餓了嗎?想吃什麼?”
“你為了盡地主之誼特意關了小飯館陪我跑這麼遠,先說好了,在開封旅行的消費,我包了。”
他張了張口要拒絕,我說:“就當報答你剛才影片裡幫了我。”
在我不同意便走人的威脅下,徐甘終於沒再堅持。
他從口袋裡摸出來一沓不算厚的錢交房費時,我就知道他生活條件並不富裕。
不過幾面之緣,真用不著他這麼出錢還費力。
第一站是清明上河園,中國五A景區,除了人多沒毛病。
我抱著相機,就要去排隊買票。
徐甘跑過來,遞給我一杯奶茶:“我對這裡不熟,沒有找到你愛喝的飲品。”
原來他剛才不見,是去給我買喝的了。
奶茶握在手裡還是熱的。
四月的天,他卻跑出了一頭的汗。
他搖搖頭:“那你先在這邊休息一下,我去排隊買票。”
怕我拒絕,他忙說道:“你若覺得不開心,晚點兒把票錢再還我。”
5
我咬著吸管坐在徐甘好不容易搶來的大石頭上等他。
買票的隊伍好半天才朝前挪一下。
徐甘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時不時回頭,確認了我還在,又繼續排隊。
他的汗浸溼了整個肩膀。
終於,捏著兩張門票朝我跑過來。
徐甘他是不是喜歡我。
真奇怪,他跑過來的時候,我居然腦海裡冒出這句話。
進了景點,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這裡的美景轉移。
調整攝像機,找位置,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逛了大概有一個小時,才想起身邊還有徐甘這個人。
回頭,剛好瞧見他舉著手機在拍照。
他沒料到我猝不及防地回頭,不自然的垂下拿手機的手。
他偷拍我,被我逮個正著。
“徐甘,快過來,幫我拍張照。”
“嗯,好。”
他走過來,我將自己的寶貝相機交給他:“記得把我拍好看點兒。”
站在橋邊,我擺好姿勢,側過臉看風景。
聽見好久才摁下的快門聲,我問他:“臉都笑僵了,這麼認真,快讓我看看你拍得好不好看?”
我微微低頭,他也俯下身,兩個人的距離立刻拉近了很多。
“徐甘,我第一次見有人能把相片拍的這麼糊。”
“抱歉,俺第一次使照相機,不中,刪嘍吧?”
都急出方言了。
他侷促不安,我對上他的眼:“留著吧,糊是糊了點兒,光影不錯。”
我拿過相機,教他攝影:“你看,這個鏡頭不能太近,手也不能抖。”
額頭撞上他下巴,我定住了。
有風吹過,碎髮糊在臉上,他抬手很自然的幫我攏攏頭髮。
接著後退了兩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橋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一個拿著棗糕的小男孩跑過來,撞到我手臂,手裡的相機直直飛了出去。
幾乎是同一秒,徐甘人已經朝前撲了過去,在半空拽住了我的相機繩,他的身子直直衝著水裡跌了下去。
我心裡一咯噔:“徐甘!”
徐甘舉著相機的手高高舉起,連灌了好幾口水。
好在一艘觀光旅遊船剛好經過,將渾身溼透的徐甘打撈起來。
“相機沒事。”
我簡直要被他氣笑了:“在你眼裡,相機比人命還重要?”
“徐甘,你連我名字都不知道,值不值?”
這要不是趕巧有船,這會兒他指不定成什麼樣了。
“值。”
看我動怒,他急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頭髮還在樂此不疲向下滴水,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你這相機應該挺貴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這麼生氣:“那相機送你好了,你不用跟著我了,我不需要你陪了。”
我和他最終分道揚鑣,就在城門樓不遠。
一個突然握著毛筆動了動的雕塑面前。
這雕塑,居然是活的。
還目睹了我倆的爭吵,一臉“都是過來人,我都懂”的表情。
在遊園裡左繞右轉了半天,我這才發現,沒了徐甘,我連哪兒是出口都找不到。
“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一男人戲謔笑了笑,“哥是本地人,帶你逛逛?”
一直到進了小酒館,徐甘他還是沒有出現。
意識到自己在等什麼,我暗罵自己白痴。
抓過手邊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才認識了多久啊,還以為自己是偶像劇女主麼。
旅遊豔遇?一見鍾情?
看小說看多了吧。
那個男人提出送我到酒店,我心情不好,沒說拒絕。
快到酒店,徐甘終於忍不住,冒出來了。
我就說吧,他不能真丟下我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白富美姑娘。
就憑我小姨和他爸的交情,他也不能不管。
6
徐甘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襯衣,我故意嘲諷他:“你對所有不認識的姑娘都這樣嗎?”
“不是。”
他抬手擦了擦流到嘴邊的鼻血:“其實我真沒事,我從小就跟著我爸去河裡游泳。”
我沉默了。
還真當成他自己家門前的小溪流了?
回到酒店,我撕開剛買回來的棉球,蘸了藥水給他清理傷口,徐甘就坐在椅子上衝我傻笑,一邊笑一邊告訴我,他不疼。
我管你疼不疼。
“徐甘,我說你們這裡的人是不是都像你這麼可愛呢?”
他似乎沒聽出來我在調侃他,以為我在誇讚他,露出整齊的八顆大白牙:“是吧。”
塗完藥,我從塑膠袋裡摸出兩罐冰啤酒:“你不讓別人陪我,那你陪我喝一會兒?”
他沒拒絕,卻給我換了一罐常溫的:“你喝這個。”
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揹著我又買的。
“徐甘,你怎麼都不問我名字。”
他看上去沒喝過酒,抿了口酒,皺了皺眉。
“我叫何遇。”
他擱下啤酒:“很好聽的名字,和你本人很般配。”
我覺得他在逗我。
“是嗎?我爸和我媽在我很小時候就離婚了,他們是長輩介紹的相親,可他們心裡只有自己的生意,從小到大,只會問我錢夠不夠花,我一直以為,他們給我取名就是在後悔呢。”
“何遇何遇,何必相遇。”
冷嘲,我反問他:“那你又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我爸媽說徐就是慢慢,為我取名徐甘就是希望我無論遇到什麼,總能慢慢嚐到人生的甘甜。”
我靠著床尾坐在地上,又喝了口酒。
“我們家,只有我小姨是唯一一個真心在意我快不快樂的人,可是我小姨兩個月前也走了,她臨走前誰也不認識了,只能認出我。她抓住我的手,總唸叨一個人的名字。”
“她說她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和你爸分手。”
徐甘沒有打擾我,只是坐在我身旁,手裡捏著啤酒罐,安靜地聽我說話。
“我小姨說當初她會和你爸爸分開,是因為我外公覺得她們門不當戶不對,無奈之下兩人因為現實分手。”
我突然扔了手裡的啤酒罐,轉身對上他的視線:“可是,徐甘,我覺得她們還是不夠相愛,如果真的深愛,怎麼可能會分開。”
又不是演狗血深情劇,什麼門第不同,觀念不同,都是鬼話。
在我看來,真正想和一個人在一起,只要有足夠多的愛就夠了。
徐甘抿著唇,他沒有看我。
良久後,他聲音裡也裹了一點兒惋惜:“我爸和我提過,當年我爸條件不好,被你外公反對,他和你小姨分開後很痛苦,扛了兩年,他才選擇繼續向前走。”
我聽了,嘟囔一句:“那你爸爸對你媽媽也很好嗎?”
“嗯,我爸爸是後來認識的我媽媽。我媽媽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後來他遇到了我媽媽,他們很相愛。”
這個我能看出來。
只有在充滿愛的家庭裡成長的孩子,才會這麼真摯又溫柔。
“其實也不錯,你爸爸後來又和你媽媽相愛,他們生活得很幸福。”
現實不是偶像劇和小說,多的是遺憾和錯過。
“不然,這世上也不會有你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徐甘,因為你,我都沒看上園裡晚上的演出。”
徐甘沉吟:“那我明天再陪你去一次。”
“好,剛好明天可以給你拍寫真。”
肚子又叫了,我扁扁嘴。
“晚上沒吃飯?”
怎麼可能會有心情吃飯,他這不明知故問麼。
“那你等我一下,我回房間換個衣服,開封的鼓樓夜市不錯。”
“好啊,一起去。”
7
看著眼前滿滿一桌子的美食,我樂了。
醬牛肉、鐵板豆腐、烤串、灌湯包……
我問他:“點那麼多,能吃完麼?”
徐幹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第一次來,這些特色就都想讓你嚐嚐。”
鐵板豆腐水嫩,滑膩,再配上香辣孜然,絕了。
沒多久,小碗已經見了底。
我拿起一串烤串,味道勁道,口感特別好,很快,又拿起一串。
“你別隻看我吃啊,你也吃。”
突然,坐在我對面的徐甘微微起身,他拿過紙巾幫我抹掉了嘴角的碎渣。
我停止了吞嚥的動作,只是傻傻的看著他那雙眼睛。
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情緒的變化,也感知到了徐甘的情緒波動。
他這人就跟一塊透明玻璃一樣,情緒都寫在臉上,別人一眼就能將他看透。
我低下頭,拿起筷子胡亂夾起一塊灌湯包子塞入口中。
“味道不錯吧?”
他的目光還落在我臉上。
“很好吃,不過,沒你做的好吃。”
“你想吃,下一次我還做給你吃。”
這話說的,就有點兒意味深長的意思了。
可偏偏被他用那麼真誠的語氣說出來,又讓人覺得沒什麼不妥。
從夜市出來,天際傳來一陣巨響,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得一激靈,本能地朝旁邊躲,他也快速轉身想保護我。
我的腦袋就靠在他胸口,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知到他灼熱的體溫。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徐甘,我……”
“快看,有煙花!”
聽到旁邊有人在喊,我抬頭,天邊暈開一抹絢爛,我忙從他懷裡撤出來,竟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那時的我,只是盯著煙花,卻沒注意到他其實一直在看我。
第二天,為了那場不看演出不算來過開封的視覺盛宴,我和徐甘又為這個景區貢獻了我們的第二張門票。
不過,就如徐甘所說,挺值。
這一次,我的攝像機一直跟著徐甘,徐甘看上去很不適應。
照出來的照片不是表情太僵,就是嚴肅的過分。
“徐甘,你能笑一下麼?”
相機裡一百多張相片,他居然沒有一張在笑。
“你好,能幫俺和俺媳婦兒照張合影不?”
有個黝黑的樸實小夥兒小跑到我身邊,提出請求。
“當然可以。”
我接過他手裡的手機,跟著那對夫妻上了九龍橋。
兩人緊密相依,我笑笑,蹲下身子,找到最好的光影角度,將這偶然邂逅的美好定格。
小夥兒看了合照,讚不絕口,他看了看我,又瞅瞅跟在我身邊的徐甘,主動問道:“俺也幫你和你男朋友照張吧?”
我不知道徐甘有沒有看出我臉紅,但我自己能感覺到我的整張臉在發燒。
目光探向他,詢問他的意見,他緩慢地衝我點點頭。
我倆也站在剛才他們站的位置,肩膀挨著肩膀,我對著鏡頭微笑。
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第二天的旅程似乎過得比第一天還要快。
晚上到看臺時,早已人滿為患。
徐甘幫我找到一片空位,他讓我坐下。
“演出時間不短,徐甘,這位置擠擠坐兩個人也可以。”
他似乎在我面前,越來越愛臉紅。
雖然可以勉強坐下兩個人,但我的腿只要輕輕一動,就能碰到他的腿。
我深呼吸,暗自做出一個決定。
最後一個表演結束,全場的人都歡呼著站起來。前方,有兩對情侶,抱在一起,吻得忘我。
在歡呼聲中,我側臉,對徐甘說了一句話。
“你說什麼?”
周圍太吵,他沒聽到。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8
在開封的旅行結束,徐甘要送我去高鐵站。
他張了張口,幾次欲言又止後,終於鼓足勇氣看著我:“我們小城其實也有很多好玩的景點。”
我在他眼裡感知到了他害羞下暗藏的另一種情緒。
“好啊,下一站出發!”
他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想和他分開那麼早。
我也不曉得是第幾天出現的這種感覺,但我知道,我喜歡上他了。
我說我還從來沒有過在火車上一路站著欣賞美景的體驗。
拗不過我的堅持,回小城,徐甘買的是兩張火車票站票。
回到小城後,我還是住在了徐甘家,兩人住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
徐甘本來要繼續陪我逛景點,可是最近飯館的生意太忙,他白天走不開。
見他一臉抱歉,我拍拍他肩膀:“沒事的,你不是已經給我準備地圖了麼。”
他不肯讓我一個人自己去爬山,他說這裡的山很高,很少有人能爬上去。
我湊到廚房前,他正在準備營業用的食材。
“徐甘,我們打個賭吧,要是我能爬上這座山,你就做我男朋友怎麼樣?”
他沒料到心事會被我戳破,一腳帶翻了菜筐。
青菜、大蒜、玉米,滾了一地。
他沒說話,我卻志在必得:“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我本以為我難得遇見真愛,老天肯定會幫襯我,但我怎麼也沒想到老天不給我天時地利又人和的機會就算了,他居然還跑出來給我添亂。
剛爬到半山腰,嘴裡還咬著徐甘為我備的花生糕,耳邊響起一陣打雷聲。
我還沒來得及吐槽,嘩啦啦的大雨淋了我滿頭。
山上的人陸陸續續的往下跑,我卻給自己加油鼓氣。
很多年以後,我依舊記得那時的自己,第一次擁有為了愛情孤注一擲的勇氣。
爬到山頂,我剛拍完照片,手機就響起來。
“何遇,你還在山上?”
我仰著頭很得意:“徐甘,你可要願賭服輸啊,我爬上山頂了,給你看。”
“你快……”
訊號斷斷續續的,影片被迫中止。
等我再想給他打回去,卻發現昨晚手機忘記充電,這會兒低電量罷工了。
我小心翼翼地順著路標向下走,雨已經停了。
我身上的外套被雨水淋溼,溫度越來越低,我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望著交叉的路口,我簡直要哭了。
就因為我難得遇見真愛,所以老天就要用狗血的偶像劇情來考驗助攻我和徐甘嗎?
暮色沉沉,我坐在一塊很顯眼的大石頭上,抱著自己的雙臂,縮了縮肩膀。
徐甘他……會來找我的吧。
“何遇!”
我揉揉眼睛,還沒來得及從石頭上跳下來,徐甘已經衝過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裡,他下巴貼著我額頭:“你知不知道,你要嚇死我了。”
“為什麼非要自己一個人來?爬上山頂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你知不知道山裡遇上暴雨有多危險?”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溫柔的徐甘。
光線太暗,他手裡還拿著手電筒照明。
“之前你說值得,徐甘,現在我把這兩個字原封不動還給你。”
他抱著我的手臂微顫。
“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或許在別人看來很可笑,但是因為喜歡,因為愛,所以值得。”
我微微在他懷裡抬起頭,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徐甘,你喜歡我,對不對?”
我伸長脖子,用唇輕輕碰了下他的唇。
他手裡的手機滑落,砸在他腳背上,徐甘顧不上去撿。
徐甘化被動為主動,大手摟住我的腰,吻落在我唇上,那個吻很深,包含了主人隱忍了太久的情動。
回到住的小院,他的手還緊緊拉著我的手。
這會兒有了燈光,他臉上的熱浪還沒退下去。
瞧見我盯著他傻笑,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
“我給你燒水,你先洗澡。”
他抬腳就朝朝衛生間走。
“好的,男朋友。”
9
等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來,立刻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氣。
我靠在玻璃隔門上擦頭髮,徐甘身上也換了一件黑T恤,正裹著圍裙在做飯。
他修長的大手扯起燴麵片,隨著手指靈活的舞動在半空劃過幾道弧線,燴麵片滑進了正在翻滾的鍋裡,白玉湯裡幾塊羊肉若隱若現。
我嚥了口口水,催促他:“徐甘,你快點,我餓了。”
自己都沒發覺,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
“馬上就好了。”
他調製了配料,最後放了青菜入鍋。
他剛盛完湯,我迫不及待端過碗就跑,身後傳來徐甘的寵溺低語:“你慢點,小心燙。”
我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麵,面彈力勁道,湯白味濃。
“我幫你找吹風機擦擦頭髮,小心感冒了。”
翠綠的蔥花蒜苗,再配上徐甘自己做的辣椒油,咬口大蒜,我已經顧不上和他說話了。
直到我放下乾乾淨淨的碗,我衝他眨眨眼:“我已經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了。”
“徐甘,我是不是很棒?”
“對,你真棒。”他笑出聲。
我雙手託著下巴詢問:“徐甘,你人長的這麼好看又性格好,怎麼到現在還沒交過女朋友?”
他起身,沒回答我,拉過我的手去了陽臺。
小城雖然不繁華,但是這裡的夜景特別好看。
星星又多又亮。
“何遇,有件事情我想告訴你,也許……你知道了之後可以再考慮一下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他尷尬地搓搓手,目光沉了幾分。
“我的條件很不好,我家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但我從來沒有覺得我爸媽沒有給我特別優渥的家境而苦惱,因為他們給了我滿滿的愛。何遇,其實之前也有鄰居給我介紹過女朋友,但是她們不是嫌棄我沒錢,就是顧慮我父母離世,就算有的人因為我這臉選擇我,最後,她還是拒絕了我。”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一個旁觀者的故事,不悲不喜。
“何遇,我後背有大面積的燒傷,是我五歲那年不小心被熱水燙到的。”
我的確有被震撼到。
他搭在扶欄上的手緊握成拳,我知道這是他每次緊張會出現的小習慣。
在他想要拉開距離的那一步,我抓過他的手,將他的拳頭鬆開:“徐甘,也許在你心中覺得我應有盡有,什麼都不缺,可是不對,我什麼都有,唯獨缺愛,而你呢。”
我扳過他肩膀讓他與我對視。
“也許你一無所有,但你可以給我足夠多的愛。”
一腔熱忱,義無反顧。
如果這世間真有命中註定,那麼我無比確信,徐甘他就是我的命中註定。
“我不介意。”
我雙手觸及他背上落下的傷疤,就能知道他當時有多疼。
我微俯身,朝著他後背上的燙傷吻了上去。
“何遇,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10
我一直以為我終於遇到了幸運,但我沒想到,原來愛情會那麼容易就破碎。
和徐甘坦誠相對的第三天,我爸找來了小城。
我從小飯館外買菜回來,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的爭吵聲。
準確來說,是我爸對徐甘單方面的斥責和羞辱。
“徐甘,我讓你照顧我女兒,你就是這樣照顧的?”
“是,因為她小姨和你爸當年的陳年往事,我拜託你在我女兒這次旅行中好好照顧她,但我是讓你保護她的安全,你倒好,怎麼,這破城已經容不下你了?你瞧瞧你自己,還真以為自己能和何遇在一起一輩子?你配嗎?”
我眼睜睜看著我爸拿著手裡的鈔票砸在他臉上,徐甘面無表情地彎腰去撿那些錢。
“拿了這些錢,你就給我滾出何遇的世界。我會帶何遇離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何遇這次旅行發生的事情,我覺得你也不會讓何遇知道,她既然什麼都告訴你,如果她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和她走那麼近……”
“叔叔你放心,我既然拿了錢,拿人東西手軟,我會和她分手。”
手裡的菜籃子掉了,裡面是我費盡口舌才便宜了幾塊錢買回來的新鮮蔬菜。
不過現在,徐甘他也不需要了吧。
“何遇?”
我爸回過頭。
我沒理他,只是一步一步挪到徐甘面前:“你真的是因為我爸,才選擇接近我,陪我去旅行?”
他只是看著我,我卻覺得有點兒不認識他了。
明明,離開前,他還溫柔地吻我的眼睛。
“你真的……要拿了這些錢,和我分手?”
我以為,我認識的徐甘會拒絕。
他多一根筋的人啊,也正是因為他身上很多人都不會有的那股傻勁兒,我才愛上他。
可徐甘說:“何遇,我們分手吧。”
與初戀男友相愛的第3天,他拿了我爸給的錢,對我說分手
我吸吸鼻子,最後看了他一眼:“好啊,分手就分手,徐甘你別後悔。”
我當著徐甘的面,摸出手機刪了他的手機號。
轉過身,我爸快步追上我:“何遇,你聽爸爸說……”
“你是不是覺得輕而易舉掌控別人的人生很得意?你是不是還想告訴我就算有愛情,也只有門當戶對是真愛,你輕易踐踏別人的真心,現在你覺得快樂嗎?”
“何遇,爸爸只是……”
我甩開他的手臂,後退兩步:“從小到大該給我愛,該管我的時候,我怎麼哭著讓你們回家,你們都不回來,現在你覺得你有資格來對我的未來指手畫腳嗎?”
原來失戀的眼淚,也是鹹的,又鹹又苦,還疼進骨子裡。
愛情原來不是隻有柔情蜜意,它還能傷筋動骨。
我似乎終於明白了,當初我小姨為什麼沒能和徐甘的爸爸走到最後。
我抬腳朝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便也沒看見在我身後,目送我離開的徐甘。
11
兩年後,我成為了一名攝影師,成功舉辦了第一場個人攝影作品展。
作品展上擺著我這兩年跑遍天南海北,偶遇的美好瞬間。
“何小姐你好,我個人也很喜歡你的這張《人間煙火》,在這張照片裡,我們雖然看不到那男子的正臉,不過他做燴麵的樣子可真帥,聽說這也是何小姐個人最愛的作品,何小姐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這張照片的故事嗎?”
我對著鏡頭,溫柔淺笑:“所有的故事都藏在作品本身裡了,大家感覺到了什麼,就是什麼吧。”
“是這樣啊,那最後我還能問何小姐一個問題嗎?”
我沒有推辭。
“何小姐,你去過那麼多地方,看過那麼多美好的風景,那你本人有沒有遇到過一些遺憾呢?”
這個問題丟擲來,全場都安靜了。
“我特別想再吃一次,第一次吃的那碗燴麵。”
我拖著晚禮服裙襬剛走進休息室,有人敲了敲門。
“請問,何遇小姐在嗎?”
“我就是。”
一穿著紅色工作服的小哥手裡端著一個碗走過來。
聞到了熟悉的香味,我呼吸一窒。
“這是有一位帥哥託我送來的。”
我眼睛紅了紅:“送燴麵的人呢?他在哪兒?”
“他說何小姐既然一直沒回他訊息,肯定是不想再見到他,所以他就走了。”
我拖著裙襬就往外邊衝。
我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忙點開手機攔截訊息。
果然,很多條未接簡訊,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我一邊朝展覽館外走,一邊點簡訊。
“何遇,其實遇見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你。”
“何遇,我愛你,與所有人無關。”
“何遇,我從來就沒有想要你爸的錢,我只是故意氣你離開。”
指尖黏在那條最長的簡訊上。
“何遇,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但從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來自一個繁華的都市,家境優渥,不然你爸爸不會第一時間能找到我,還拿出一筆豐厚的報酬讓我保護你,陪你去旅行。他可能用錯了方式,但我能感覺到,你爸爸他是愛你的。
何遇,我知道你也喜歡我,但我一直不敢向你坦誠,只會偷偷跟在你身後幫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只敢偷偷拍你的照片。你太美好太優秀了,但是抱歉,我還是和你提出了分手。因為我不想那麼優秀的你為了和我在一起降低自己的生活標準。我不想看到你明明那麼喜歡星巴克,卻只能留在一個連星巴克都沒有的地方。
我不想看到從來只去理髮店洗頭髮的你,為了我,不得不學會自己洗頭髮。我更不能讓一直衣食無憂的你為了我在菜市場和賣菜大媽因為幾塊錢討價還價。
我一直想對你說一句話,何其有幸,與你相遇。這兩年我都有留意你的作品,現在,知道你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我替你開心,希望你前程似錦,未來可期。”
我傻傻的站在街道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
沒有那個人,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被裙子絆倒在地,放聲大哭。
為什麼,為什麼我那麼笨地遮蔽了他那麼久。
我一定是被徐甘那個傻子給傳染了。
怎麼辦,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走了,他徹底消失了。
越想,我哭得越大聲。
“何遇,別哭。”
我猛地抬起頭,差點兒扭了脖子:“你……不是走了嗎?你又回來做什麼?”
他將我從地上抱起來,我出於本能,抱住他脖子。
“你說過的,既然深愛,又怎麼可能忍受最終分開。”
徐甘溫熱的呼吸落在我耳邊,他說:“何遇,我用了兩年來說服自己不愛,可我還是後悔了。所以,我回來了。”(原標題:《等一碗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