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起床的時候，我有點心痛，想著自己是不是那幾天太累了，所以沒有在意。我依然麻利地起床、洗漱，為女兒做早餐，和女兒一起上班，到了路口，女兒向右，我向左，我們分別去上班、上學，各奔東西。
到了公司，我就一直覺得心慌，我跟同事說：
”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心裡很慌的感覺。“
同事說：”你又胡思亂想了吧？呵呵。“
我沒說話，因為真的覺得自己心裡很不舒服，我悶悶不樂。
我每天最忙的就是到公司之後的這一個多小時。快九點，手機響起來，我一看是我大伯家的堂嫂打過來的，我的情緒突然就好起來，我和嫂嫂關係很好，嫂嫂是個善良體貼的人，對我一直很愛護，看到她的電話自然很開心。我有點撒嬌的喊著：
”嫂子，好久沒給你打電話了，你還好麼？“
”嗯……“
電話那邊簡單地迴應了一聲，便沒有了聲音，似乎在遲疑，又似乎是不知如何開口。
”嫂子，你怎麼不說話，你還好嗎？“我有點疑惑，剛剛湧起的快樂情緒突然就凝固在空氣中，我有點緊張起來。
”蕊……“嫂子喊著我的乳名，依舊磕磕巴巴的，欲言又止。
”嫂子，你說話啊，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吞吞吐吐的？“一向爽快的嫂子，突然的欲言又止，我感覺到一種不詳的預兆。我開始心跳加快，我的腦子裡開始設想可能會出現的各種狀況。
”你現在能買到機票回來嗎？最好今天回來，越快越好！“嫂子終於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但是我還聽到了聲音裡被剋制住的哽咽。
”家裡出事了，對嗎？是誰？是什麼事？“我腦子裡閃過很多人，但又好像誰也想不起來。
”別問那麼多了，你趕緊回家吧。“嫂子說話很無力的樣子。
”不，你得告訴我啊，你知道我的，你不告訴我要急死我啊。“
”二叔……出意外了，快不行了……“……我爸？我突然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跌坐在凳子上：
”怎麼可能啊，……。“我不相信，我無力地辯解著。我感覺到胸口一陣堵塞、隱隱的痛，眼淚奪眶而出。
”不說那麼多了，你趕緊回來就對了。“
我們家兄妹都不在老家，母親跟哥哥在一起，父親一個人住在老家，是大伯伯家的堂哥哥和嫂子時常去照顧父親，他們隔三差五地去探望父親，父親有什麼事，第一個知道的自然是哥嫂。哥嫂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哥嫂的話我自然是信的，但是，這訊息讓我無法接受。
我也顧不上多想。顧不上關掉手裡的手機，我淚水模糊地開始在辦公室搜尋可以請假的人。但是我腦子完全空白了，我不知道該找誰。我踉蹌了幾步，隨手抓住一個同事，結結巴巴地哽咽著：
“跟老大說，我要請假……我要回老家……我父親……家裡……嫂子打電話過來……對了，我得先買機票……買機票，怎麼買……不好意思，幫我看看最快回老家的機票……最快的一班機票是幾點？”說完，我稍稍穩定情緒，立刻簡單交待了手裡的工作。
辦公室的人告訴我最快的機票是中午一點，我看看時間還差兩分鐘九點。一邊讓公司給我訂機票，一邊捋好手邊的工作，然後立刻離開了公司。
先去學校接了女兒，然後一起回家整理行李，十一點，我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路上，我給嫂嫂又打了個電話。
那天是臘月十九，南方小城已經開始穿單衣。北方還是寒冷的冬天，天還是很冷。嫂嫂說，他們下夜班躺下沒多久，早晨五點多的時候，他們被一陣巨響驚醒，家裡客廳的吸頂燈毫無徵兆地突然落地，他們起床奔到客廳，看見滿地的玻璃，一片狼藉，很是不安，百思不得其解……
哥嫂想起老話“人走如燈滅”，但是考慮到天還沒亮，長輩們也都在睡夢中，怕萬一沒什麼事反倒驚擾了長輩們，也就沒給長輩們打電話，於是又睡去，可是心裡一直不安，也睡不著。早晨七點不到，醫院就來了電話，說是父親腦溢血……
父親是早晨五點多上洗手間時，腦溢血發作摔倒在衛生間，然後就一直沒站起來，直到天亮之後被邀約父親晨練的戰友發現，嫂嫂趕到急救室的時候，醫生說父親已經快……嫂嫂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我也不敢再繼續聽下去，一種絕望的痛楚席捲著我……
突然的災難讓家裡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我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愧疚，還有因愧疚而深深的自責……我們為了所謂的事業，找種種藉口將年近七十的父親獨自一人留在家鄉，父親出現意外時居然身邊沒有人……
我無法想象父親在被人發現之前究竟是如何獨自一人熬過那漫長的一個多小時的……父親辛辛苦苦養育我們二十年，卻要獨自一人遭受如此的不幸，如果我們在父親身邊，父親一定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而……
我的腦海裡一直想象著父親在那一個多小時裡，身邊沒有人，生命在一點點的消失，那是怎樣的孤獨和煎熬啊，那又是怎樣的痛楚和期盼啊，那一個多小時，父親一定經歷了一生都不曾有過的痛苦經歷，一定是這輩子最漫長最無助的煎熬。想著父親對我們付出那麼多，卻要經歷這樣的不幸，作為子女的我們真的是……我無法原諒自己……
這時想起，“子欲養而親不待”，心中的悔恨、痛楚、愧疚、羞恥各種感受交織在一起撕扯著我的心……我禱告著，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想象我只是在夢裡，當夢醒時分，我還可以將爸爸接到我身邊，我還可以贖罪，我還可以彌補……
我想起，有一次我和母親生氣，我跑去內蒙古玩。父親找到我跟我通電話，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只是說，讓我把銀行賬號給他，說給我打點錢，說女孩子在外面不要花別人的錢，窮家富路，要自重，要開心，玩累了就回家，還說，想家了就給他打電話，一定要提前通知他，他會接我的。
我還想起在我最難的那幾年，我故意跟家裡斷了聯絡。有一年，生日那天，我給爸爸打個電話，爸爸那邊接了電話，我卻哽咽說不出話來，我捂著話筒，正不知如何開口，父親直接說：
“丫頭，是你吧。今天是你生日，我想著你或許會打個電話回來。還真的盼到了！我買了個小蛋糕，你不在眼前，我替你吃。你又長了一歲，不要再任性。爸爸永遠是你的依靠，有事跟爸爸說說，別悶在心裡，別自己扛著。“
無論我身在何處，父親都會惦記著我，可是我呢，一不開心，我就可以消失幾年。很多時候，我都忘記自己還有贍養的義務，總忙著自己的事，好像我們忙自己的工作，我們忙照顧自己的孩子，我們就可以理直氣壯的將自己的父母拋之腦後。父親把我們養這麼大，一天也沒有享受我們的侍奉……我想起我甚至沒有為父親做過任何一件有意義的事……枉為人女……
但是所有的懺悔都來不及了，當飛機在高空飛行時，父親已經離去……
我和女兒到了機場，打了車直奔醫院，哥哥、弟弟沒有告訴母親，怕她受不了路上的顛簸和寒冷，怕她悲傷過度。他們也從外地開車一路疾馳趕到醫院。
但是，我們只看到了父親的遺容……剛開始，我們只是呆呆地看著父親痛不欲生，但是，後來，我實在無法就這樣看著父親離去，我顫抖著走上前，輕輕的撫摸父親的漸漸冰涼的臉頰，我抓住他正在變得僵硬的雙手，我抱住他的身體……
頭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過年了，我們埋葬了父親，離開了老家，去看望母親。春節到了，我們各自回家，那個春節，我們在悲痛中，誰也沒有過年。
我回到南方就開始失眠，每天睡到半夜兩三點，我就再也無法入睡，我總是在那個時間起床，哀悼|、思念父親，寫下我和父親的故事……就像當年，每到半夜兩三點，父親都會在我半夜噩夢時叫醒我一樣。我總覺得，那樣做，在天的父親或許會看到我的懺悔……
父親喪禮期間，我幾乎沒有照過鏡子，回到南方的時候，過了兩天，我從鏡子裡看到，我突然滿頭的白髮……原來，真的有一夜白了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