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小媽媽去世，我家大人讓我晚上在發小家，陪發小睡覺，說怕發小害怕。大人們忙置辦喪事。

發小的媽媽是個老師，在我們村子裡是唯一的文化人。所以，發小家裡格外的有氣質。牆上都是掛著毛筆字啥的，他家居然還有棉布拖鞋！每雙拖鞋，在門口都擺放得格外的整齊。

我陪發小，發小並不領情，他嘟著嘴說：我不害怕！其實，說真的，他不害怕，反倒是我害怕，但我還是不敢說。我家大人讓我陪發小，我再說自己害怕，那成啥了！再說，我還比發小大兩歲。

發小自己會做飯，給我倆煮完麵條，我倆就上床睡覺。我並沒有看到發小傷心的樣子，和平時一樣。在床上，我問他，你想媽媽嗎！他搖搖頭，說不想！他問我，將來你長大了有錢做什麼！我說，當然是買汽車啦！

他說，我不是！我有錢，要給我媽媽買禮物，買好多好多禮物。突然，他捂著我嘴：噓！你聽到什麼動靜了嗎！我嚇一跳，好像真的有什麼動靜。

他說，好像是床底下的！我嚇得一機靈，趕緊鑽進了他的被窩，緊緊地摟著他。他趴著我耳朵：別出聲，好像床底下有人！

他家屋裡漆黑漆黑。我當時頭髮都炸起來了：你別嚇唬我！他說，沒事，有我！我被窩裡有棒子，你不用害怕，你在被窩裡躺著，我下地看看！他披著衣服，像個成熟的大人，躡手躡腳，一點一點挪向床底下。躺在被窩我害怕，我緊隨其後。

他一回頭：噓，別出聲！裡面真的有人！他這麼一說，我徹底崩潰了，想喊不敢喊，我真後悔來他家陪他。他一把掀開床被單，這手拿著棒子戳向床底下：你給我出來！

我閉上眼睛，大聲喊：有鬼啊！救命啊！然後雙腳直跺，眼淚瞬間洪水般湧出來：媽媽！我媽呢！我找我媽！發小馬上開燈，哈哈大笑：別哭，別哭，我和你鬧著玩呢！哪裡有鬼啊！發小趕緊擦擦我鼻涕泡：你看看床底下是啥，沒事！

我死活不敢看！看吧，我不騙你，是好東西！我躡手躡腳，在他的攙扶下，趴在地上，瞪大眼睛，往裡看。原來是一排綠色的小人，是我們那會兒流行玩的小人玩具，一排排，整齊排開。

啊！這麼多，你媽媽給你買的？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把小人拿出來，我們認真地在床上玩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要去上墳，他給我煮碗麵條，給我加鹹菜。出門的時候，他把門口的拖鞋，擺放得極為整齊，還特意到床底下巡視了一圈：好好待著，你們等我回來！

這麼多年了，這個鏡頭留存我腦海，一直抹殺不去……

明明是我陪發小，反倒是發小照顧我。當時我一直糾結於幾個問題：發小的媽媽去世發小沒有哭，發小做飯的樣子很老練，尤其給我煮麵條的時候，站在凳子上，往鍋裡給我打了一個雞蛋，說我陪他有功勞！發小說，他媽媽就是，每次只要考試好，他媽媽就在麵條裡給他打一個雞蛋。

發小剎那間老成的樣子，讓我十分的驚愕。尤其是，我倆當時出門，他把門口的拖鞋擺放的極為整齊，我也試圖學他，把我穿過的拖鞋擺放整齊，他一把奪過去重新擺，說，不對，鞋子尖應該朝裡。他說，他媽媽平時就是這麼擺放的。

他媽媽去世的一個月之後，發小送我了一個小人。發小說：這些玩具其實不是媽媽買給我的，是我媽去世那天，我用零花錢買給我媽媽的。我要他們保護著我媽媽，說不定，哪天我媽媽能回來呢！

發小極為認真的瞅著送我的小人：這個是隊長，他有槍，我送給你吧！

我說，送給我，萬一你媽媽回來咋辦！發小搖著頭，瞅著大山那頭：我姥姥和我說了，我媽媽永遠不會回來了！你留著吧，放在你家，保護你的媽媽吧！我床底下，留了幾個小兵，保護我！

這些年，我一直糾結，發小當年怎麼突然變得那麼的堅強。可以做到媽媽去世，一滴眼淚沒掉，內心剎那間，變得如此的強大。可能是他從小就沒爸爸，早就習慣了吧。

我還記得，發小給我小人時的表情，有些依依不捨：萬一我媽回來，你就把隊長還給我啊，拉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