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歲那年，有一天，奶奶給芯羽換了身新衣裳，說媽媽要回來了，爸爸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接媽媽，不方便帶她去，所以要把她送到親戚家裡住幾天。
芯羽眼睛裡閃爍出驚喜的光芒，同時也很疑惑，奶奶不是說媽媽已經死了嗎？怎麼還能再回來？還有，爸爸去接媽媽，奶奶不是還在家嗎？幹嘛還要把她送到親戚家去？
“嗨唷！你個死丫頭，不是整天喊著要媽媽嗎？這下你媽要回來了，你有媽了，還不高興啊？”面對她的疑問，奶奶有些不耐煩，往她衣兜裡塞了一把糖，也沒給她多做解釋，一個小丫頭，能懂個啥？
是的啊，有了漂亮新衣服的芯羽還真沒再多想，從兜裡拿出一顆糖，剝開放進嘴巴里，嗯，真甜！
三天後，從親戚家回來的芯羽，一進院子就看到好多大紅的喜字，她見別人家娶新媳婦的時候貼過，她認識那個字。
她正好奇地打量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女人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女人胖乎乎的，面板有些黑，但是挺乾淨，頭髮簡單利落的梳成一條低馬尾，劉海遮住的額頭上隱隱約約看的見有道疤。
女人笑嘻嘻地朝她走過來，帶著一臉的善意，可是，莫名地，芯羽有些害怕。
“回來了？可算是見到我們可愛的小芯羽了。”女人蹲下身子，一隻手摸著芯羽的頭，一隻手握著芯羽的小手，與她“粗粗”的長相不同，她的聲音特別地溫柔，芯羽頓時感覺心安了不少。
“芯羽，這是你媽媽，快叫媽媽。”芯羽的爸爸楊林在旁邊說道。
芯羽眨巴了下大眼睛，歪頭看著女人：“你叫什麼名字？你真的是我媽媽嗎？為什麼你才來看我啊？”
女人愣了下，隨即笑得更溫柔了，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了一條縫：“那我就做下自我介紹，我叫王芬，是你媽媽，我很抱歉之前沒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以後媽媽就不走了，好嗎？”
“媽媽？王芬？”芯羽還是有些疑惑，奶奶以前咒罵她媽媽的時候叫的名字好像是“蘇晴”，她還在爸爸房間抽屜裡見過爸爸和一個女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和自己的眼睛一樣，她以為自己的媽媽應該長得是那個樣子，可現在，好像自己猜錯了。
芯羽盯著面前的媽媽，問：“那你會給我買漂亮的裙子嗎？別的女孩子的媽媽都會給她們買漂亮的裙子，我沒有……”
女人眼睛裡突然就泛起了朦朧的溼意，她緊緊地摟住面前的小女孩，柔聲地說：“會的，媽媽會給你買好多漂亮的裙子，還會給你做好多好吃的。”
2.
春來秋往冬又去，樹上的葉子落了一茬又一茬，七歲的芯羽由原來那個邋里邋遢的大眼睛小女孩，變成了一個打扮得乾淨漂亮的小公主。
王芬很疼這個女兒，儘管家裡不是很富裕，但她每個季節都會給芯羽置辦兩套新衣服，奶奶心疼錢，對芯羽更是看不順眼，原來還只是罵她“死丫頭”，現在罵她的口頭語又加了個“賠錢貨”。
每當王芬聽到奶奶罵芯羽，她便生氣地懟回去：“媽，芯羽可是咱家的寶，這麼漂亮可愛的一個大孫女，您真不稀罕？您要不心疼她，我心疼！我自己掙錢就願意往她身上花，您別再罵她什麼陪錢貨，好像您自個不是女人似的。”
奶奶被王芬懟得啞口無言，芯羽一直奇怪，媽媽沒回來之前，奶奶總是罵媽媽“賤女人”什麼的，怎麼媽媽回來後，奶奶不僅不罵了，還好像挺聽媽媽的話似的？
後來芯羽漸漸懂了，因為媽媽會掙錢，回來後在後山種了大片果樹，賣出的蘋果不僅還清了家裡的債，還能讓家裡時不時地有肉吃。最主要的是，媽媽回來第二年便給芯羽生了小弟弟，奶奶對小弟弟稀罕的緊，奶奶說芯羽是賠錢的貨，弟弟才是傳宗的寶。
可偏偏這日，賠錢的貨，把傳宗的寶弄傷了。
蘋果到了該採摘的時候，這天，王芬便和楊林去後山摘蘋果，準備第二天一早拉到城裡去賣，留下奶奶在家看著芯羽和一歲多的弟弟楊小濤。
奶奶下午喜歡犯困，便讓芯羽看著小濤，結果，剛學會走路的小濤一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矮桌上的水壺，一壺開水順著小濤的後脖頸就澆了下來，小濤疼得哇哇大哭，芯羽又心疼又害怕，也大哭著去裡屋喊奶奶。
一番兵荒馬亂的折騰，小濤被送進了醫院，幸好水不是剛燒開的，已經不是特別燙了，但後背上肯定會留下大面積的疤。
奶奶指著芯羽的鼻子大罵：“你個賠錢貨、掃把星，你是不是就是嫉恨你弟弟比你招人疼，所以才故意把他燙傷？你這才多大的年紀，就跟蘇晴那個賤女人一樣是個心狠的。”
芯羽瑟縮地站在角落裡，她心疼弟弟傷得那麼嚴重，又害怕奶奶越來越狠厲地責罵，她求助而又愧疚地看著一直蹲在弟弟床邊抹淚的媽媽，可是媽媽卻一直沒有回頭看她，也沒再像以前一樣護著她制止奶奶罵她。
媽媽一定是也在責怪我了吧？都怪我沒有照看好弟弟，這下，爸爸媽媽肯定也和奶奶一樣不喜歡我了。
芯羽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的心死沉死沉的，奶奶終於不再罵她了，沒有人再往她這邊看一眼，她悄悄地開門走了出去。
3.
等芯羽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周身一片溫暖，她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怎麼回事呢？自己不是在山上的樹林裡嗎？山上好冷，她以為自己都要凍死了。
“芯羽，芯羽，你可算醒了！”伴隨著耳邊驚喜的聲音，浮現在眼前的還有那張胖乎乎的微黑的臉。
“媽媽！”芯羽看到面前的女人，連忙坐起來，淚水決堤似的哭了起來，聲音裡滿滿的害怕和愧疚，還帶著點委屈和撒嬌：“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讓弟弟被燙到的。”
王芬抹了把眼淚，摟住芯羽，拍著她的後背：“好閨女，我知道，我知道，芯羽最疼弟弟了，怎麼會捨得弟弟受傷，媽媽知道的，是媽媽不好，媽媽昨天太著急，只顧著照顧弟弟了，也沒注意到你的情緒。”
待芯羽終於止住了眼淚，王芬起身去給她做吃的，等她站起來轉身走開時，芯羽才發現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後來聽爸爸說，媽媽發現她不見了之後，把趴在床上的弟弟交給奶奶，和村裡人出去找她找了一天一夜，大家都以為再也找不到她了，可王芬卻怎麼也不放棄，最後在一棵大樹根下找到了她，而王芬的腳也是在揹她回來的時候摔傷的。
芯羽小小的心田裡，冒出了一股股幸福的泡泡，她是有媽媽疼愛的孩子。
可是，村子裡不時地有風言風語竄了出來，鄰居們看她的眼神似乎都充滿了憐憫，那些眼神就和兩年前看她的眼神一樣。
芯羽年齡不大，卻是很敏感的，她感覺得到。
有人說，後媽終歸是後媽，一有親生的孩子，這對比就出來了，芯羽這丫頭可憐啊，要是在家不受委屈，會一個人大半夜跑山山躲起來嗎？
有人說，別看王芬平時表現得對這閨女好著呢，但都有兒子了，誰願意掏心掏肺地對前邊的人留下的孩子好啊，再說那孩子奶奶一直都是個不待見孫女的。
還有人說，聽說啊，這王芬在很早之前就喜歡楊林，而且她和芯羽的親媽蘇晴關係還特別好，但不知怎麼楊林和蘇晴結婚了，後來，王芬硬是把他倆又攪和得離了婚……
芯羽的心裡，就又翻起了一道道的波浪。
王芬，不是自己的親媽，她早就猜到了，可是，自己爸媽離婚真的是王芬攪和得嗎？如果是的話，那為什麼她沒有隨即嫁給爸爸，卻是在四年多之後才嫁進來？
或許是自己年齡太小吧，猜不透大人們的心思，但她知道，至少現在王芬對自己是真的很好，比對弟弟還好。
4.
時光總是很匆忙，匆匆忙忙地帶走了許多人，又匆匆忙忙地送來了許多人。
就比如，芯羽的奶奶，就是那麼匆匆忙忙地走了，走之前，她拉著芯羽的手，說了句這輩子她對芯羽說過的唯一一句語氣算是柔和的話，她說：“王芬是個好女人，她啊，就是你的媽，也是你唯一的依靠，如果有一天那個女人來找你，你別犯渾。”
同一年，那個女人真的匆匆忙忙地來了，一身裁剪得體的旗袍，搭配一雙一看就質量上乘的細高跟小皮鞋，身形瘦削卻不顯單薄，面板白淨保養得宜，那雙和芯羽一模一樣的大眼睛閃爍著柔和而希冀的光。
她站在芯羽的面前，似乎有些緊張，她說：“芯羽，我叫蘇晴，我是你媽媽，對不起孩子，我才來看你。”
不同於當年王芬初見她時的眼泛溼意，蘇晴是大顆眼淚滾滾而下。
其實，不用她自我介紹，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芯羽便知道她是誰了，不僅是因為她和曾經見過的那張照片上並沒有多少變化，更重要得是那一種感覺，那種比似曾相識更熟悉的感覺。
蘇晴來得匆忙，走得也很匆忙，芯羽有些失望，也很慶幸。
她以為蘇晴回來，是想帶她走，她甚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如果蘇晴提出帶她走，她應該接受還是拒絕。
可是，蘇晴一句也沒有提，她塞給芯羽一張銀行卡，說卡里有一筆錢，密碼是芯羽的生日。
芯羽沒有接受，硬是又給她塞了回去，蘇晴又紅了眼睛，轉身上了門外等待的小汽車，絕塵而去。
王芬看著失望落寞的女兒，嘆了口氣，給她講起了往事。
王芬說，你別怪她，她也有難處。
原來，當年蘇晴外出工作時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兩人感情至深，她才知道男人家裡不光有錢有勢，而且還有了妻兒，她感覺自己被騙了，一氣之下回來嫁給了一直暗戀她的高中同學，也就是芯羽爸爸楊林。
但蘇晴對楊林並沒有什麼感情，芯羽奶奶又是個重男輕女的，在芯羽出生後，奶奶對蘇晴百般刁難，恰在那時，那個男人找到了她，並且告訴她，自己為她離了婚，於是，她那沉寂的感情再次燃起，毅然與楊林離婚，隨男人走了。
“她只是追隨了自己的心，追隨了自己的愛情，也許她的做法是咱們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但她並沒有你奶奶說得那麼無情。”王芬頓了頓又說：“你或許聽說過，很早以前我就喜歡你爸，自從他們結婚後，我就外出打工了，直到你五歲那年，我偶遇了蘇晴，才知道他們早已離婚的事情。她知道我一直未婚，就試探著問我是否還對你爸有意，她說希望你能有一個圓滿的家。當初我和你爸結婚時，故意把你支開，也是她那時的建議，她說你從沒見過媽媽，所以她希望你能一開始就把我當成外出打工剛回來的親媽。而她那邊家庭情況比較複雜，不方便常來看你。”
芯羽衝王芬撒嬌似的一笑：“媽，您就是我的親媽，我不恨她，因為我對她也一直沒有什麼感情，沒有愛哪來的恨，我從小見過的媽媽就只有您一個。”
雖然，她覺得蘇晴欠她一個解釋，但現在，她感覺也沒有必要了。
這一年，她十六歲。
5.
一晃，又是十年，剛與男友訂下了婚期，對未來的日子，芯羽充滿了期待，可是，蘇晴又出現了，她想勸芯羽去她所在的城市生活，她說她年齡大了，自己膝下只有一個繼子，並無兒女，她想讓芯羽去幫她管理公司。
芯羽拒絕了，可是，蘇晴拿出來的一沓資料，讓芯羽再也無法淡定，蘇晴她，竟然乳腺癌晚期！
王芬看出芯羽的為難，也在一旁勸她，就和蘇晴走吧，去不去她公司工作另說，先陪她一段時間，不要以後留下遺憾，芯羽點頭同意。
和蘇晴在一起已經兩個月了，這裡的生活著實是安逸而又舒適，相比於王芬來說，蘇晴這個媽媽也確實是優雅而精緻，可是，她心裡一直惦記的還是媽媽王芬，雖然每天都和王芬通電話，可不知為什麼這幾天王芬總是不接她影片，只接語音和電話，有時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虛弱。
芯羽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從爸媽那裡問不出什麼，她就把電話打給了弟弟小濤，小濤經不住姐姐的一唬二炸，終是說了實話。
原來，芯羽走了兩個月了，又到了果園收蘋果的季節，王芬說芯羽最喜歡吃那顆她小時候親手栽種的那棵樹上的蘋果，那顆樹朝陽面積大，結出來的蘋果最甜，她說去摘一些給芯羽寄過去。
芯羽爸爸說讓果園的工人摘得時候留出來就行，可王芬說現在果園擴大了，工人們分不清哪棵樹才是，她便自己去了後山，結果一個不留神兒滑了一跤，從山坡上滾落下來，幸好山坡不太高，沒有生命危險，但卻也撞到頭昏迷了過去，腿也骨折了，現在還在醫院住著，王芬不想讓芯羽擔心，也想讓她們母女兩個好好相處一段時間，就讓家人瞞著芯羽她住院的事。
結束通話電話的芯羽一陣慌亂，雖然弟弟說得輕描淡寫，但她還是感覺到當時媽媽情況的兇險，她要回去，回去陪著媽媽。
一轉身，卻看見蘇晴站在身後，她笑得有些忐忑：“芯羽，回去吧，回去照顧你王芬媽媽。”
“那您，您的身體？”芯羽遲疑了一下，問蘇晴。
“我沒事，醫生說是誤診，只是普通的乳腺纖維瘤，沒大事，媽媽很感激你，有你陪我的這兩個月，我已經很知足了。”蘇晴這次笑得很是坦然。
蘇晴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淚水再次落下，這次是欣喜的淚水，這是芯羽第一次主動擁抱她，也是第一次叫她媽媽。
芯羽搭上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她要儘快回到媽媽王芬身邊，有一件事她沒有告訴蘇晴，其實，她早就知道那份乳腺癌晚期的診斷書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