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懼母親心

姐姐女兒平跟我通話，說她上禮拜打電話回鄉下，姐姐沒說上幾句，手機就被母親搶了過去。母親問平，弟弟的病是不是又不好了，有一天她到鎮上，碰到姑爹的孫女婿柱子，柱子問母親，弟弟到底得了什麼病，他給弟弟打電話弟弟說話聲音特別小，沒氣力。母親急得不得了。

平趕緊給弟弟電話，問他什麼時候跟柱子通的話，說了母親的擔心。弟弟一聽很生氣，說柱子跟他通電話還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怎麼現在跑去跟母親說什麼說呢。

弟弟不曉得農村就是這樣的，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見了面說的可能還是去年前年的新聞。

弟弟趕緊給母親打了電話，安她的心。其實弟弟的病真是有了新情況，但他很堅強，不僅不跟母親說，而且跟我們也不說。他現在常常在親人群裡曬他和弟妹陽光燦爛遊公園的漂亮照片。

姐姐、哥哥、我和弟弟四家三代，枝枝丫丫九個小家庭19個人在群裡（姐姐姐夫沒網路也不會，他們不在但他們的兒孫藤蔓佔了十九分之十），只有弟弟弟妹這兩個祖輩在曬照片，心意是不言而喻的。我每次看照片，都感動而沉重，不由自主流淚。

母親說她也跟弟妹道歉，說弟弟病這麼久，都辛苦弟妹一個人，自己老噠什嘛忙都幫不上。母親說弟妹趕忙攔住說，您莫要這麼說，我和老么一向不懂事，不能孝敬您還讓您操心著急，對不起您……母親說弟妹說著說著喉嚨都哽到說不下去了。

母親聲音明顯變了調，我趕忙跟她說我們在城的幾家約了臘月三十吃年飯，定在弟弟門口的飯店，母親才又高興起來。

母親說，那個兒子出車禍去世，被媳婦和孃家人陰了賠償金一分錢不給她的礦工家屬老張，又找到姐姐家來了，還帶來牛奶，沒明說，可能還是想叫弟弟幫忙打官司。

母親說，老張真是遭孽，五十幾死噠老頭子，本來指靠兒子，現在兒子出噠事，她以後怎嘛活喲；老么要是身體好還上班，能幫還不是該幫一哈，現在他自己顧不到自己，哪還能幫得到她呢。

我記得那老張還有個收養姑娘，比兒子大；母親說那姑娘出嫁後婆家一直不准她來管這個媽，說不是親生的不該她管。母親說，這個婆家的人心腸也不善，雖然說不是親媽，人家也是一碗飯一碗湯地養大這個姑娘的唦。母親說老張真是命苦，結的兩個親家都不地道。

我算了算，那個領養女兒也該有四十幾了，現在還說婆家人不准她來管媽，只怕多半是藉口。

母親說老張那天想買幾隻老母雞，可當時雞都在後山林子裡沒回窩，隔天姐夫一大早在雞窩抓了綁好，母親翻山給老張送過去的。老張自己過秤自己算賬，給了母親二百七十塊。母親回家跟姐姐姐夫說了重量，他們一算，說只該給兩百四。

“她比我小十幾歲，哪曉得她算不清賬噠咧。遭孽，接連不斷的禍事把她弄啞乎（痴傻）噠。過兩天我再去一趟，給她把錢送回去。”

母親問我咳嗽好了沒，我說咳噠兩個多月，吃噠好多藥，上個星期晚上開始開空調睡，好多噠。母親說，你的個喉嚨跟我一模一樣的，怕冷；還有以後吃甜的鹹的葷的都要小心。她說姐姐家殺了豬，她一貪嘴多吃噠幾塊蒸肉，就又咳噠好幾天。她說，老么更遭孽，像你們大大的肺，遭大罪噠。

母親說，姐夫的姐姐，跟母親同齡大幾個月的，前不久走噠；幾個兒子都沒得一個安定的住處，到現在連個相片都沒供。

我怕聽這樣的訊息，趕緊叫母親去看電視劇，道了再見，掛電話。

母親的耳朵，明顯背多了，好多話要大聲說幾遍。（18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