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小愛惡狠狠地盯著我。
老公有些尷尬，拍一下她的背：“快叫郝阿姨。”
“哼！後媽！惡毒的後媽！”小小年紀，將鄙夷嘲諷的語氣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當然沒有生氣，一個幼兒園的老師，怎麼可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老公趕著去參加友商的聚會，年前就定好的。原本我們應該一起去，沒想到凌晨接到小愛姥姥的電話，說小愛媽媽被拘留，沒人管孩子，她在郊區老友家，趕不回來。
於是，老公天沒亮就去派出所接小愛。
原來，老公的前妻，也就是小愛的媽媽，從大年初一開始，在家裡呼朋喚友喝酒，喧鬧，被鄰居再三舉報。
昨天晚上又被舉報，小區保安覺得沒法處理，把轄區派出所的值班人員也叫去一起上門。結果呢，小愛媽媽耍酒瘋，把保安和民警都打了，鬧到被拘留。
因為這次友商聚會很重要，老公不能不去，只好將我們一大一小留在家裡。
出門前，老公給了我一個大擁抱，表達自己的歉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愛看上去比同齡孩子瘦小，頭髮亂蓬蓬的，好像幾天沒洗了，衣服、褲子都皺巴巴的，揹著一個髒兮兮的書包。
“我們先洗手吃早餐好嗎？”我微笑著問小愛。
“不！”小愛扭頭拒絕。
我去小臥室取出一條紫色的愛莎公主裙。小女孩的眼睛頓時亮了，看看我，又看看裙子。
“我們乾脆洗個澡，換上漂亮的裙子怎麼樣？”我相信沒有小女孩抵擋得住公主裙的誘惑。
小愛猶豫一下，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感謝我的閨蜜，一大早開車跑到自己的童裝店，送來一大包小愛從裡到外的衣服，還把店裡的裝飾品取下來，讓我裝飾小臥室。
不過，她再三囑咐，千萬別心軟留小愛長住：“你得有自己的孩子，別愛心氾濫，繼女，養不熟的！”
小愛拒絕我幫忙，頭髮洗得不太乾淨。我問她：“平時洗澡洗頭都是你自己洗嗎？”
“當然了，媽媽沒有時間管我。”
“我幫你把頭髮洗乾淨，編一個漂亮的公主盤發怎麼樣，很配裙子的？”
這次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打扮好的小愛真是太漂亮了，是一個集中爸媽優點長的小美人呢。
我給她擺好早餐，蘋果派，德式香腸，香蕉奶昔。
她警惕地問：“你會毒死我嗎？”
我啞然失笑：“我為什麼要毒死你？”
“因為我比你漂亮啊！你有魔鏡嗎？白雪公主的後媽不就是想毒死她嗎？”
“我沒有魔鏡，你也不是白雪公主，何況，我並不覺得你比我漂亮啊！你要是不吃我可拿走了？”我作勢要端走。
“不，誰說我不吃了！”
小孩子吃得開心，話也多起來：“後媽都可壞了，白雪公主的後媽，灰姑娘的後媽，還有風雪婆婆裡的後媽。”
看我沒答話，她又強調一句：“真的，童話書裡寫的，我每天都看。”
“是《格林童話》裡的吧？”
“對，我們寒假每天都得讀兩頁，錄影片給老師交作業！老師說過年可以不錄。”
見我又沒答話，她得意地說：“你沒話說了吧？書在書包裡呢，我拿來給你看看後媽有多壞。”
我沒答話，其實是在想怎麼跟小愛說。我時常跟小朋友的家長說，那些國外的經典童話，有很多血腥、暴力、惡毒、坑蒙拐騙的情節，一定要在家長的引導下閱讀，免得形成不正確的三觀。
小愛拿來《格林童話》，翻給我看。這時，我已經有了主意。
“你認為灰姑娘的後媽很壞嗎？”
“當然了！媽媽也說，後媽狠毒陰險，都是不要臉狐狸精，會把孩子賣掉！”說著，她恐慌地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你會賣掉我嗎？要是你把我賣了，我變成鬼都不會放過你！”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是小孩子說的話嗎？
“可是，灰姑娘的後媽對親生女兒更不好啊！”我決定以毒攻毒。
“哪裡不好了？”小愛瞪著眼睛。
“你看這段，灰姑娘的兩個姐姐試穿水晶鞋——大姐的大腳趾太大，二姐的腳後跟太大，後媽讓她們切掉大腳趾，切掉腳後跟，才勉強穿上水晶鞋。”
小愛愣住了，嘴裡的蘋果派還沒嚥下去。
“是不是很血腥？你連吃的都咽不下去了吧？哈哈哈……你想想，媽媽會對你那麼狠毒嗎？”
小愛把蘋果派嚥下去，喝了一口香蕉奶昔：“真好喝，是你買的嗎？”
“是我在你洗澡的時候做的。你如果喜歡，可以天天做給你喝哦。”
小愛沒吭聲。
“你再看《風雪婆婆》，後媽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慣得什麼都不會做，為了得到金幣，逼著親生女兒去井邊紡紗——結果呢，被風雪婆婆淋了一身的柏油，一輩子都洗不掉——這是不是比後媽還狠？”
小愛漂亮的大眼睛裡充滿疑惑。
“怎麼，你讀的時候沒注意嗎？媽媽不是給你錄影片了嗎？沒有給你講講嗎？”
小愛搖搖頭：“媽媽才不給我講呢？只會嫌我笨，催我快點讀。”
“哦，我想起來了，有一次媽媽給我講了，就是那篇《大拇指》！有人想買大拇指，帶著他到處展覽賺錢，爸爸捨不得。大拇指讓爸爸賣了他，這樣家裡可以得到一筆錢，他還會自己偷著跑回來，穩賺不賠！”
“媽媽跟我說，我應該做大拇指，把我賣給爸爸，然後我再自己跑回去！”小愛得意洋洋地說。
我很無語，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婆婆曾經跟我說，小愛媽媽要孩子的目的很簡單——為了撫養費，一個好吃懶做的女人是不會出去工作的。
我當是婆媳矛盾，並不怎麼相信，有幾個女人離婚能捨得孩子的。
我問小愛：“剛才你說媽媽沒時間給你洗澡洗頭髮，媽媽是上班很忙嗎？”
“不是啊，媽媽每天忙著K歌，忙著發抖音，忙著打遊戲，忙著喝酒……她說我要是不好好學習，讓她操心，就把我還給爸爸，要一筆錢，她自己愛去哪瀟灑就去哪瀟灑！”
這——我再次無語了。
“你認為媽媽有什麼優點，就是很厲害的地方？”
小愛答得超快：“我媽自己能喝光兩瓶牛欄山！她發抖音最厲害！”
我能說自己被這句話震驚了嗎？
“媽媽經常自己喝酒嗎？”我對老公的那位前妻好奇起來。
“不是的。家裡經常有叔叔來，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你不害怕嗎？”我聽了很心疼小愛。
“害怕——”小愛的眼裡沒了光彩。
“那你怎麼不跟媽媽說？”
“我說了。她說——不要管老孃的閒事！要不是老孃生了你，想怎麼就怎麼！”小愛學媽媽的語氣，突然抬高音量，嚇了我一跳。
我走過去摟住小愛，她在我懷裡掙扎兩下便乖乖不動了，我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漸漸放鬆。
“跟爸爸一起生活不好嗎？”我撫著她的頭髮，輕聲問。
“可你是狠毒的後媽啊！後媽會毒死我的！”
哎，可怕的童話，一代一代影響了多少人！我小時候也是因為《白雪公主》，認為後媽是世界上最惡毒的女人。
現在，我也成後媽了呢。
“你覺得我很壞嗎？”我想放開小愛，發覺她正擁著我，沒有放開的意思。
“你好像跟書裡的後媽不一樣。”
“那你來跟我們一起生活啊？我可以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那我媽媽怎麼辦？她喝醉了以後誰給她端水泡腳？”小愛抬頭問我。
“你每天給媽媽泡腳嗎？”人們習慣性認為父母對孩子的愛是無私的，孩子對父母的愛又何嘗不是呢？而且也是無底線的原諒啊！
“不是每天，感覺媽媽喝多了，就端一盆熱水讓她泡腳，好快點醒酒，她醉了不醒我很害怕。”
我的眼淚差點流出來，老公知道他女兒每天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
“小愛，我把你搶來好不好？”我告訴自己，這是老公的女兒，我們有義務好好將她養大。
這時，門鈴響，是婆婆。
“媽，你怎麼來了？”
婆婆不滿地白了我一眼，然後看向小愛。小愛有些害怕，躲在我身後。
小愛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婆婆一把拉過我，進了臥室。
“你讓她來這幹嘛？你傻啊！我告訴你，她們家基因不好！小愛媽媽，原來我們兩家做鄰居，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們家啥樣我不知道啊，上樑不正下樑歪！你當小愛姥姥真在郊區呢？我告訴你，肯定在哪個相好家呢！當初小北說什麼都不聽我的，非要娶哪個好吃懶做的狐狸精，結果被綠了吧！”
我聽著好尷尬，還擔心小愛聽到。
“媽，小愛在外面呢，讓她聽到了不好。對了，媽，剛才跟小愛聊天，感覺這孩子好像過得不怎麼好——”
婆婆打斷我：“不好又能怎麼的？一分錢撫養費也沒少給過！她媽媽給不給她花，那是她的命！難不成你還想接過來養？”
我沒吭聲。婆婆看我的神情，嚴厲地說：“別說我沒警告你，你一個大姑娘生自己的孩子不好嗎？那孩子基因不好，怎麼養都沒用，千萬別犯傻！好了，我走了，他們等我打麻將呢！我聽說以後，就怕你犯傻，趕緊來囑咐幾句。”婆婆風風火火地走了。
小愛慢慢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喊了一聲：“郝阿姨——”
我看著小愛，耳邊迴響著婆婆的話，閨蜜的話……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