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進入臘月 ，看著要過年了 ，還有好多事要辦 ，今天二爸想去安仁鎮趕場 。

二爸的家在一個叫雷家林的地方 ，離安仁有三四里路 。一早起來 ，他叫母親把他的那件藍色對門襟衣裳拿來換上 ，趕場嘛 ，要穿乾淨一些 。

二爸的妻子已在八年前去逝 ，膝下有一個女兒 ，十七歲多 ，初中畢業後就回鄉務農，農閒時就城頭打下工 。家務大多由母親在做 ，一家人日子過得平常 ，也平靜 。

去安仁要過條河 。河名叫斜江 。河上沒有橋 ，人們來往 ，須乘船過渡 。一條小船 ，可載十多一二十人 。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 ，嘴上愛含根短煙竿兒。拿根竹篙 ，看船上人上得差不多了 ，就一聲吶喊：開船囉! 將竹篙在堤岸使力一撐 ，船便離了岸 ，緩緩駛向對岸 。

二爸已經想好 ，先是去安仁場口的茶鋪坐坐 ，喝下茶 ，找熟人擺擺龍門陣 ，再去商店買個瓶膽 。屋頭的溫水瓶已不保溫 ，是瓶膽壞了 。然後去王三孃的攤子買點豆腐乳 。女兒愛吃 ，說那豆腐乳酥得很 。

王三孃的攤子就擺在她自己的屋門囗 ，瓶瓶罐罐一長串 ，除了豆腐乳 ，還有泡海椒 ，胡豆瓣 ，豆豉等等 。

二爸不曉得從哪兒得到的資訊 ，王三娘男人死得早 ，屋頭只有個兒子 ，剛成家 ，媳婦就是中和鄉的人 ，和二爸只隔個大隊 。好久 ，一個隱秘的心思一直纏繞著二爸 ，只要上安仁 ，他總要去三孃的攤子轉轉 。三娘四十多歲，看起卻很年輕，長相端莊，一雙眼睛像是一汪深潭，看得人心頭亂跳。

有人說過，二爸看到漂亮的女人就連路都走不動了。那回，他擔了擔糞去洇旱地裡的菜，從一個獨木橋上過。橋是用根木板搭在溝渠上，兩米多長，人走上去閃閃悠悠的。他擔著糞，扁擔在肩膀上閃閃悠悠，腳下的橋也在悠悠閃閃，這時他晃眼看到前面小路上走過來一個婦人，模樣俏俏的，他注意盯那婦人，不料腳下一下踩空，連人帶桶咚地掉到了下邊的水渠裡。他很氣惱，從水裡爬起來，一身透溼，顯得狼狽。好在天氣不冷，水也不大，他自嘲說，就當老子洗一回澡了！

吃罷早飯 ，碗一丟 ，他便出了門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 。要過年了，都顯得格外地忙碌 ，連走路也像比以往要快些 。二爸走得飛快 ，趕過了好些人 。一會兒工夫 ，感覺身上有些發熱 。他顯得很快樂 ，臉上帶著笑 。正走著 ，突然感到左腳底硌得好痛 。原來有塊小石子跑到鞋頭 。他坐在了路邊的一塊石頭 ，脫了鞋 ，上下抖了抖 ，又把手伸進鞋沿裡摸了摸 ，感覺什麼也沒有了 ，把鞋重新穿上 ，繼續上路 。

遠遠地已能看到河邊上那條渡船了 。他頓時又加快了腳步 。這時有隻鞋居然一下跑脫 ，飛出一兩米遠 ，以至於走了兩歩才發現它掉在自己身後 。他迴轉身 ，拎過鞋 ，就那樣站立著將腳塞進鞋子 。他開始重新把鞋帶拴好 ，不時抬頭去看河邊上的渡船 ，大聲吶喊：等到我 ！

船沒等他 。他氣喘吁吁跑攏時 ，那船已經離岸 。船老大大聲告訴他：你只有等下一趟了 ！

他很氣悶 ，在心裡罵了起來：龜兒子 ，喊等都不等一下 ！其實 ，船已經讓人擠得滿滿的了 。他只有等下一趟 ，就坐在堤坎 ，拿出葉子菸來吸 。他一邊吸菸 ，一邊眯著眼睛到處看 。天色灰暗 ，看樣子今天不會出太陽 。忽地他耳朵裡聽到河頭傳來驚叫和救命的呼喊 。掉頭去看 ，那條船已經翻了 ，人都掉下河裡 ，許多腦袋在水頭一冒一冒 ，許多手在水頭往上抓伸…...二爸嚇呆了 。

立刻趕來了不少人 ，跑來跑去的又是喊又是叫的 ，還有人大聲哭了起來 。最後救起了十來個人 ，其他的都淹死了。淹死的人臉色都是烏青色 ，樣子很嚇人 。二爸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二爸本來不會鳧水，當時如果擠上那船，後果不堪設想。他逃過這劫 ，緣由他腳下的鞋子 。他覺得好生蹊蹺和神秘，這似乎是一種警示，看來，安仁鎮他是不敢去的了 。

王三娘聽說了斜江河上沉船的事 ，很想當面問問二爸 ，是不是真的 ？但二爸一直沒來。二爸從此很少再去安仁趕場 ，即使去 ，也不再上三孃的攤子上買東西了。

冬去春來 ，天氣一天天轉暖 。夏天已快過去 ，三娘一直未能見到二爸的影子 。有蒼蠅在攤子上飛來飛去 ，三娘拿了蠅拍去打 ，一邊打一邊拿眼睛朝街那頭望 ，嘴裡喃喃在罵：龜兒子些蒼蠅子 ！

山中歲月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