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錢勇把張志飛的老婆王虹給綁了。

頗費了一番功夫。

先是打聽到了張志飛和王虹家的住址，然後蹲守。蹲了四五個早上，看熟了王虹的模樣，才瞅準了下手時機——王虹喜歡趕早市買菜，隔一兩天就去一回。

縣城就那一個早市，在護城河東河沿那片空地上，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把自己種的菜養的雞下河撈的魚手工蒸的饃啥的，拿到早市賣。

都是些品相不好但據說純天然的東西，價格不便宜。

而王虹作為一個暴發戶的老婆，不缺錢。

也直接給了錢勇下手的機會。

王虹家住的那個高檔小區離早市不遠，但中間要經過一片正待拆遷的舊水泥廠家屬院，院子已經搬空了。

如此，摸清了時間路線，在王虹必經的路段，錢勇逮到了王虹。

也是天意，那天起了大霧，三四米之外就看不清啥了。所以當錢勇戴著帽子口罩，突然從大霧裡竄出來，把一把冷冰冰的刀抵在王虹眼前時，也不用錢勇警告“喊叫就捅死你”，王虹直接被嚇傻了，根本沒叫。

等王虹反應過來，刀刃貼著脖子，她也不敢叫了。

但路也走不成，王虹篩糠一樣，人都癱了，最後還是錢勇半拖半拽地，才把王虹弄進了一處廢棄的樓房裡。

那也是錢勇事先找好的地方。在樓群裡頭，靠近西南角，二樓，外頭就算過個人也瞅不見。

屋裡有備好的繩子膠帶，錢勇摘了帽子口罩，沒費勁就把王虹捆了個結結實實。

王虹挺瘦小，個頭也不高，好捆。

嘴也用膠帶封住了。

錢勇沒綁過人，但是在電視裡看過，綁匪都這麼幹的。

2

人綁來，一切收拾停當，錢勇搬了把房屋主人丟棄的破椅子坐下來緩了口氣——頭一回幹這事兒，錢勇也緊張出了一身汗。

半天了心還在砰砰砰的跳。

錢勇三十了，連旁人一分錢都沒偷過，更別說綁架這種大事兒了。

可他還是這麼幹了，也是張志飛這個王八蛋逼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別說一個有血性的大男人了。

大不了魚死網破。

然後錢勇也不管王虹縮在角落嘴巴里發出怎樣的嗚咽，坐在那裡連抽了三根菸。把第三根菸的菸頭在腳底下輾滅，錢勇才轉頭看了王虹一眼。

王虹驚恐地看著錢勇。

錢勇說別哼唧了，哼唧也沒用，我實話跟你說了吧，你男人張志飛把我老婆拐走了，我老婆不光要跟我離婚，還把肚子裡孩子給打掉了，都快仨月了……

說到這裡錢勇突然怒從心中來，起身朝著王虹小腿肚子踢了一腳，吼道，張志飛個王八蛋！

王虹腿一抽，疼得哼了兩聲。

錢勇沒再動手，王虹太瘦了，錢勇突然有點兒下不去手，又退回去坐在破椅子上。

錢勇說張志飛毀了我的一切，我也不要他好過了。他不是搶我的女人麼，那我就綁了他老婆！

王虹又嗚咽了兩聲。

錢勇一瞪眼，別哼唧，誰讓你是他老婆來著，再說這事兒也怨你，你要是看住那個王八蛋，他就不會禍害旁人了。

錢勇憤憤地吐一口唾沫，都是你沒本事，綁你也活該。你就老實待著吧，要是敢耍花樣……

錢勇晃晃手裡刀子。

王虹眼神一顫，不出聲了，垂下頭去。

錢勇也懶得再吭聲，起身從綁著王虹的小屋走出來，去了陽臺。

3

外頭霧還沒散，一片灰濛濛。錢勇站了會兒，去到外頭從塑膠袋裡摸出一瓶水和一個麵包來。

他餓了，折騰了一早上，精神又高度緊張，體力消耗得厲害。

狼吞虎嚥地吞了個麵包，又喝了半瓶水，錢勇覺得好了些，心沒那麼慌了。

還是有些擔心那屋的王虹，錢勇又進去了。

王虹還在那角落蜷縮著，身上的白毛衣和牛仔褲被捆得皺巴巴，沾了滿身灰。聽到錢勇進去，王虹慢慢抬起頭來。

錢勇嚇一跳，王虹臉上，一臉淚。

眼淚溼了膠帶紙，明晃晃的。

突然錢勇就心軟了。他最受不了女人哭，以前每次錢勇跟老婆鬧矛盾，老婆只要一哭，錢勇立馬服軟。

王虹不是他老婆，但也是女人。尤其王虹還被捆著，頭髮也凌亂不堪，整個人像一塊被揉皺的抹布。

錢勇有點不忍心，但嘴上也不肯服軟，走過去跟王虹說，哭個屁啊哭。

王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錢勇終於裝不下去了，嘆了口氣，說別哭了，只要你不喊我不會咋著你，你能不喊麼？

王虹飛快點頭。

點的幅度很大，眼淚吧啦吧啦掉下來。

錢勇蹲下把王虹嘴巴上的膠帶撕開了。

慢慢的，一點兒一點兒撕了下來。

王虹沒喊，只是嚶嚶地低聲哭出了聲，啜泣著說，可是你綁了我，有啥用呢！

錢勇一瞪眼，咋沒用，張志飛把我老婆藏起來不讓我找著，我就拿你把我老婆換回來。

王虹突然不哭了，睜大眼睛看著錢勇，你就為這？你不是為了要錢？

錢勇呸一聲，我才不稀罕他那倆臭錢，我好不容易才娶上老婆，我……

王虹說可是我也找不到張志飛，不瞞你說，這些年，他跟我也就為了兒子留了個夫妻名分，我們早就名存實亡了，從過完年到現在，我都快仨月沒見他了。

錢勇一愣，我不信。

王虹嘆了口氣，事已至此說我也不怕丟人了，張志飛有錢之後就看不上我了，在外頭一直有女人，我根本管不了他，也不敢管，我沒工作，他是看在兒子份上才養著我，對他來說，我就是個擺設。

錢勇怔怔地，不可能。

王虹說要麼我給他打電話你看著，你看他接不接。

王虹說手機在我口袋裡，要麼你，你幫我拿出來。

王虹手在背後捆著，沒法動彈。

錢勇猶豫一下，湊過去把王虹毛衣兜裡的手機摸了出來。

4

王虹的手機很一般，跟錢勇平常用的差不多，不是那種高檔的。錢勇想起老婆打掉了孩子回來、跟他提離婚時拿的手機，比王虹這款華麗得多，忍不住唏噓了一下。

王虹說你幫我找出張志飛撥通。

錢勇悶悶地點開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出張志飛的名字，撥通前錢勇說，你只問他龐麗麗在哪兒就行了，不許多說一句。

錢勇老婆叫龐麗麗。

王虹苦笑了一下，他接了再說吧。

錢勇就把電話撥出去了。

如王虹所說，張志飛沒接。

再打還不接。

打到第四次，打不通了，張志飛關機了。錢勇聽到提示音，把王虹電話朝地上一丟，罵了句髒話。

又問王虹，這王八蛋為毛不接你電話。

王虹又苦笑，他早就不在意我了，大概怕我跟他要錢吧？

錢勇不太相信張志飛那麼有錢，會對自己原配那麼小氣。

王虹看出錢勇疑惑，說你還別不信，他每個月就給我幾千塊，還是看兒子面上，張志飛狠著呢，上一回回來我倆吵了一架，他動了手，把我腦袋都磕破了，現在還有疤。

王虹側臉給錢勇看，你看。

錢勇一瞅，王虹左邊額角凌亂的頭髮下，隱約能看到一小塊深色疤痕。

張志飛還真特麼地不是個東西。

錢勇對王虹生出來幾分同情。

接著王虹嘆口氣，眼圈又紅了，她說我找不到他，你綁了我，既找不到你要的人，他也不可能給你錢，有啥用呢！

錢勇突然警惕起來，說你啥意思？我不管，他不放人我也不放！

錢勇說得挺狠，但心裡有些發慌了，他發現綁了王虹還真沒用，早知道應該綁他兒子，可人也綁了，總不能這麼放了。

肯定不行。

沒想王虹說我不是讓你把我放了，我是說……

王虹一頓，要麼你殺了我吧，這麼活著我早就活夠了！

王虹又哭了。

5

瞅著這個瘦巴巴、完全不被張志飛待見的女人，錢勇茫然了。王虹又在那裡哭得悽悽慘慘，錢勇有些煩了，皺著眉頭說，為一個畜生要死要活的，你值當得不？

王虹就瞥了錢勇一眼，啜泣道你呢？你還不一樣，那個龐麗麗為了錢能連孩子都不要，她能好到哪兒去？我不跟張志飛離，還不是為了孩子，孩子才十三，離不開親媽。你為著啥？就為那麼個女人豁出去犯法，你又值當得麼！

錢勇一下被噎住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這個道理他怎麼會不明白，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覺得不回擊一下太窩囊了。

所以錢勇回擊了，可沒想這個結果。

這時王虹又說，我渴得要命，能不能給我點東西喝？

錢勇沒吭聲，出去摸了瓶水擰開遞到王虹嘴邊兒。

王虹沒喝，說你把手鬆開吧，綁著腿我也跑不了的。

錢勇想了想，沒照做。解開重新捆太麻煩，錢勇也怕解開後，他就狠不下心再捆了。

不吱聲，錢勇又把礦泉水遞到王虹嘴邊兒。

王虹嘆口氣，說給我點兒牛奶喝吧，我不想喝礦泉水，過去砍頭前還能吃點兒好的呢。

錢勇一想，塑膠袋裡沒牛奶倒是有兩瓶乳飲料——他也備了兩三天的口糧呢，電視裡都是這麼幹的。

扒拉出一瓶乳飲料插了吸管塞到王虹嘴邊兒，王虹這回沒拒絕，就著吸管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然後半天，倆人都不說話了。

幾分鐘後，還是王虹開了口。

像自言自語，王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跟張志飛的當初。倆人從借錢開飯店幹起，起早貪黑辛辛苦苦還要看人臉色，怎麼一點點攢下錢來開了廠子。當年倆人窮的時候也曾恩愛無比，直到有了錢，那些場合去得多，外頭女人勾著，張志飛慢慢變了，倆人的日子也變了。這些年在王虹心裡，其實當初的張志飛早死了。

王虹說我倒寧願一直都窮……

突然王虹哎呦了一聲，住了口。

錢勇聽得心裡頭一陣陣唏噓著，被王虹打斷，愣了愣神才扭頭去看，王虹哎呦著縮成了一團，臉色煞白。

錢勇有些慌，說咋了你？

王虹呻吟著，肚子突然疼得厲害……你給我喝的飲料是不是放了啥東西？

錢勇說，哪能呢？

又想莫非是過了期？把飲料摸過來，看看生產日期挺近的，腦子一轉，趕情是王虹在耍花招？

可是又不像，王虹難看的臉色不是裝的，五官擰成一團，接著王虹就吐了。

6

錢勇害怕了，飲料他在小店買的，萬一是假的就麻煩了，王虹看著有點兒像中毒……

他綁王虹是憋了口氣要報復張志飛，可不想弄出人命來。

錢勇還真沒那個狠勁兒。

再瞅王虹，吐得厲害，話都說不出來了。

糾結了幾分鐘，錢勇還是解開王虹身上的繩子，把她抱出房屋，抱出了那片廢墟般的樓房。

這時候霧霾散了好多，錢勇抱著眼看要昏迷的王虹，呼哧帶喘地跑了幾百米，終於碰上輛計程車。

人命關天，錢勇啥也顧不上想了，直接把王虹送去了醫院急診。

把王虹往醫院的推車上放的時候，王虹突然支撐著，艱難地給護士說了句，她可能是牛奶過敏。

錢勇的腦子蒙一下，他讓這個王虹給騙了！她知道自己牛奶過敏，還找他要著喝，她是故意的！

錢勇恨不得立刻撒丫子跑開，但到底也沒跑成。一來他知道醫院大廳到處是攝像頭，他早被拍得一清二楚了；二來護士喊他去交費，王虹也聽到了，就跟錢勇說她兜裡有錢，讓他掏出來。

錢勇想，王虹好歹還沒說出真相，說不定她只是想脫身、並不想揭發他呢。萬一這個時候他跑了，她受了刺激、喊叫起來他就麻煩了。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好拿錢去交了費。心裡，竟然也有那麼一點兒不放心王虹，說到底，她跟他一樣，也是個可憐人；而且她這過敏，看起來挺嚴重的……

7

錢勇抱著這樣賭一把的心理，一直陪到王虹輸完液去了病房。

也算賭贏了。期間，護士和其他病人家屬來來往往，除了自己的病，王虹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

等人稍微安穩了後，王虹對錢勇說，你走吧。

錢勇猶豫了一下。

王虹說走吧走吧，別再幹傻事了，不值得，這件事兒就當沒發生吧。

錢勇心裡一頓，跟著一酸，百感交集地，他認真看了王虹一眼——整個早上錢勇一直在緊張狀態，王虹又被折騰得凌亂不堪，他壓根沒仔細瞧過她。

王虹挺年輕的，頂多三十出頭，人瘦了點兒，但五官很清秀，臉色還有些蒼白，面板倒很細膩。張志飛也真特麼王八蛋，他至少比王虹大七八歲，算起來王虹十七八就該跟了他，竟也淪落至此。

世上不是隻有他錢勇一個可憐人啊。

頓了頓，錢勇說，對不起啊。

說完錢勇轉身走了。

可走是走了，錢勇還是提心吊膽了好幾天。這可是板上釘釘的綁架，罪可不輕。

但錢勇著實沒勇氣投案自首，他也沒跑，知道如果她去報案，跑也沒用。

但並沒有警察找來。幾天後，錢勇徹底醒過神來——王虹是個何等善良的女人，他綁了她，把她折騰成這樣，她竟然放過了他。他要不去正式表達一下歉意和謝意，真就不是個男人了。

真就不是人了。

8

買了幾盒營養品，那天早上，錢勇鼓起勇氣去了王虹家。

按了門鈴，開門的正是王虹。看到錢勇她愣一下，隨即笑起來，你來了。

這時屋裡有女人懶洋洋問道，藍子，這一大早地誰啊？

跟前的女人回頭答道，哦，是我一老鄉，王虹姐，我出去跟老鄉說幾句話啊。

裡頭女人說，那你去吧。

錢勇蒙了。

沒錯，錢勇綁錯了人，她綁的不是張志飛老婆王虹。

那陣子，王虹因為錢勇老婆的事兒，跟張志飛鬧得不可開交，賭氣報了個旅行團出國旅遊去了，一去去了大半個月。

錢勇綁的，是王虹一個遠房表妹，她家的保姆高美藍。

王虹叫她藍子。

那些天王虹家就藍子一個人。

而且表姐妹長得有點像，都是瘦瘦小小，不高，白面板，長頭髮。

當時那情況，藍子不知道錢勇到底是啥人，怕說了真實身份，錢勇反而惱羞成怒、殺人滅口。

只能跟錢勇鬥智。她說的那些，其實是她知道的王虹和張志飛的經歷。

張志飛那陣子正跟王虹鬧得雞飛狗跳，王虹打他電話他從來不接，王虹又拿藍子的打，張志飛接了一次後發現上了當，就連藍子的也不接了。

後來聊著聊著，藍子發現錢勇不是個壞人，就是一時衝動犯了糊塗，心也不夠硬，所以才要牛奶造成了自己過敏，搞得錢勇手足無措，把她送到了醫院。

她終於得以脫身，又保全了錢勇。

9

知道了真相的錢勇，簡直無地自容，好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藍子說，也沒啥，今天你能來，證明我那樣做沒錯。錢勇，你也是個好人，你還年輕，後頭日子還長，別為了不值當的人和事賠上自己。

又說，你能來，就好。我就放心了，證明你醒了盹，不會再犯糊塗了對吧。

半天，錢勇點點頭，羞愧得臉都紅了。

錢勇又說了句對不起。

藍子說沒啥，碰上這種事，你也挺難的，可是過日子誰不難呢？

藍子跟錢勇說了自己的事兒。她剛結婚兩年多，男人就出車禍死了，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半歲的女兒艱難度日。為了生存，閨女上了小學後，她不得不把閨女留在家裡讓母親照顧，自己出來打工賺錢養活自己和孩子。

藍子笑著說，人生有多苦，我比你懂，可再苦，也得往前走，人不能讓命砸趴下。

錢勇低著頭，眼圈紅了。

那天藍子收下了錢勇的東西。走的時候，錢勇跟藍子說，放心吧，我再也不會犯渾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藍子點點頭，朝錢勇擺擺手，說了再見。

錢勇知道，他們肯定還會再見的。對這個女人，他有感激，有欽佩，還有……眷戀。

人生的轉彎，很多時候就在一念之間。是她骨子裡的善，驚醒了他瞬間的惡，把他從人性的歧路上拉了回來，讓他相信這世上固然有背叛，有醜惡，有不公，但也還有光，有暖，有希望。

以後他當然還會遇到很多人生的岔路口，每當那時，他大概就會想到她。她單薄卻堅定的身影，她善良又幹淨的眼神。

那是他往後餘生堅持直行的力量。

正當錢勇感慨萬千時，手機響了一下，他開啟一看，V信上有一條訊息，訊息是一個笑臉表情，傳送人是藍子……

——（完）——#故事會##人生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