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五角大樓的一份鮮為人知的軍事計劃“JEDI”近日被曝光。因商業合同問題，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答記者問時提及這一計劃，而這背後牽扯到一眾科技巨頭企業。

隨後，他又補充道：“這是一份非常大的合同，白宮也收到了來自其他公司的大量投訴。有許多世界上偉大的公司，包括微軟、甲骨文和 IBM 都在為此抱怨。這些公司對該合同的態度都怒不可遏，所以我們要認真地考慮。”

特朗普的表態，被許多人認為是其對亞馬遜 CEO，也是《華盛頓郵報》的所有者傑夫·貝佐斯的又一次攻擊。畢竟，自打特朗普入主白宮以來，《華盛頓郵報》寫過許多關於他的負面報道，而“推特狂人”特朗普也不甘示弱，多次發表直指目前世界首富貝佐斯的針對性言論，包括指責《華盛頓郵報》寫假新聞、批評亞馬遜的稅務問題，以及抱怨亞馬遜對美國郵政帶來的影響等。

隨後不久，五角大樓也釋出了一份公告：表示在競標過程經過徹底審查之後，合同將暫時擱置。

“JEDI”（即絕地）是電影《星球大戰》系列中最為重要的組織，也是絕地武士的簡稱。五角大樓計劃的這項“絕地”計劃，是尋找公司來為美國國防部提供雲端計算服務，其價值將高達 100 億美元，其中利潤極其豐厚。在雲端計算領域，亞馬遜一直是公認的領跑者，但其他大型科技公司也不會輕易放棄“如此大的一塊肥肉”，均對這筆交易十分關注，並表示在競標過程中，五角大樓“偏向”了這個電商巨頭。

（來源：MIT Technology Review，PABLO DELCAN）

作為全球領先的雲端計算提供商，亞馬遜的網路服務部門（AWS）在 2018 年就創造了超過 250 億美元的收入，其在競標過程中佔有優勢或許也不難被人理解。目前合同只是暫時擱置，美國國防部的雲端計算服務需求還擺在那裡，遲早要解決。反倒是此事背後透露出的亞馬遜自身不斷變化的性質，及其在國家安全和政治中的作用，更值得關注——它在過去的十年裡一直小心翼翼地朝著華盛頓的中心前進。

或許在今天，亞馬遜已經不滿足於世界上最大的網路零售商的身份，而正向著成為美國最大的國防承包商而努力前行。

角逐“絕地”計劃

“絕地”計劃的競標故事，要從華盛頓特區 Pentagon City 的喜來登酒店說起。這家酒店毗鄰美國國防部。2018 年 3 月，其能容納 1000 人的宴會廳裡座無虛席，擠滿了奔著“絕地”計劃而來的各大科技公司的競標者。

在一群身穿制服的五角大樓官員們討論採購戰略時，一位帶著紅框太陽鏡、穿著印有“Cloud City”字樣的《星球大戰》紀念T 恤衫的人走上臺——克里斯·林奇（Chris Lynch），他是美國國防部數字服務部門（The Defense Digital Service）總監，從 2015 年開始領導 DDS，主導了一項與“星球大戰相似的技術”，並設計和收購一些技術團隊來對五角大樓進行一些極具變革性的數字化工作，包括啟動“五角大樓黑客”漏洞賞金計劃等。

而這次的“100 億美元的聯合企業防禦基礎架構（JEDI）商業雲”計劃，也出自克里斯·林奇之手。穿著隨意的他，給相對刻板的國防部帶來了一絲“新意”。在臺上，他表示：“如果我們利用一些與聯邦政府毫無關係的人來開發和推動這項令人難以置信的解決方案會怎麼樣？如果我們要開啟一些新的能力來執行國防任務會怎樣？如果我們利用商業雲產業發展起來的長尾市場會怎麼樣？那麼答案就是——絕地計劃。”

同樣，也正是克里斯·林奇“不走尋常路”的表現，讓許多競標者——尤其是傳統的國防專案承包商們感受到了他的偏好，就是並不喜歡“遵從傳統”。有些傳統的承包商認為，他的隨意穿著是對保守著裝者的一種嘲諷，這甚至引起了部分承包商的敵意。

（來源：MIT Technology Review，PABLO DELCAN）

儘管如此，五角大樓在當時已經決定了“絕地”的這份合同要採用一些非“常規”的行為——比如，把一切的業務都交給一個承包商；並且加快對合同簽訂流程的推進工作。這讓許多人都認為，這筆交易是為亞馬遜“量身定製”的。有人也表示，這樣做將讓五角大樓失去潛在的成本效率，即不再能通過多家公司的競爭來降低成本，取而代之的將是來自單一供應商的單一雲服務。當然，五角大樓內部也有聲音認為，這樣更有利於控制，安全程度更高。

不出意外，來自外界的質疑出現了。2018 年 8 月，甲骨文向政府問責局提出抗議，稱“絕地”合同是“圍繞特定的雲服務而設計的”，IBM 公司在不久後也隨之發聲。同月，《國防一號》(Defense One)雜誌披露，華盛頓調查公司 RosettiStarr 向記者們購買了一份檔案，其中指出五角大樓高階官員、亞馬遜的前外部顧問薩莉·唐納利（Sally Donnelly）曾試圖偏袒自己的老東家。但 RosettiStarr 拒絕透露為這項工作付錢的客戶。

2018 年 12 月，並未入圍最後競標環節的甲骨文提交了新的檔案，稱“競標存在利益相關因素”。甲骨文表示，曾與林奇一起在五角大樓國防數字服務部門工作的迪普·烏比（Deap Ubhi）在“絕地”合同談判期間，也在和亞馬遜商談僱傭事宜。此外，在 2017 年，時任美國國防部長的詹姆斯·馬蒂斯（James Mattis）前往位於西海岸的矽谷，訪問了亞馬遜在西雅圖的總部。他還被拍到與亞馬遜 CEO 貝佐斯並肩行走。

亞馬遜和五角大樓第一時間否認了這些針對不當行為的指控，在今年 7 月，他們也得到了聯邦法官的支援，其裁定亞馬遜並沒有不正當地影響“絕地”合同的簽訂。

此前還有一個小插曲：4 月，克里斯·林奇宣佈離開國防部數字服務部門，至於他未來會去哪兒至今還沒有被披露。當時，儘管專案負責人要離開，五角大樓仍表示要繼續努力在他離開前推動“絕地”合同，但最終被抗議和利益相關指控所困擾未能實現。隨後，五角大樓表示最快計劃在 7 月 19 日完成合同；也正是這個時候，特朗普插手進來。

面對爭議，AWS 的一位發言人告訴《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從第一天開始，我們就在服務的廣度和深度，以及相應的安全性和操作性方面展開了為‘絕地’計劃的競爭。”

無論針對“絕地”計劃合同審查的結果如何，很明顯，五角大樓對矽谷的依賴正在不斷增長。與此同時，在福斯消費達到一定程度的“天花板”時，這些科技巨頭公司也將目光轉向了與政府、軍方等官方機構合作的領域中。

首富貝佐斯的新戰場

許多新型科技公司對待與政府合作的問題上，都十分謹慎且通常持有反對態度。比如，在去年遭到了嚴重的員工抗議而並未參與到“絕地”計劃投標競爭中的另一家矽谷巨頭——谷歌。因為谷歌參與美國軍方的 Maven 專案（該專案是通過機器學習和先進的計算機視覺技術，運用在無人機的識別與作戰上），先是有近 4000 名谷歌員工聯署請願書以表抗議，之後十餘名員工向公司辭職。

雖然，谷歌在去年 4 月抹掉了其“行為準則”裡的“不作惡”（Don’t be evil）,但面對眾多員工的反對，谷歌在去年 10 月宣佈不再參與美國軍方“絕地”雲服務計劃的競標——稱該專案可能和企業的價值觀相沖突。

（來源：Google）

貝佐斯也曾經對和美國聯邦政府打交道十分謹慎；他不像甲骨文的創始人兼 CEO 拉里·埃裡森（Larry Ellison）那樣公開吹噓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是甲骨文的重要客戶。那貝佐斯是何時產生轉變的？或許是從他發現了與政府、軍方合作的巨大商業潛力開始。

2003 年，兩名亞馬遜員工 Benjamin Black 和 Chris Pinkham 寫了一篇論文，描述出一種標準化的虛擬伺服器系統，它可以根據需要來提供計算能力、資料儲存和基礎設施。他們向貝佐斯提出了這個想法，並表示，如果亞馬遜走在前面，那麼未來那些不想操作自己伺服器的公司就會來租伺服器使用。

貝佐斯認可了他們的想法，並支援他們放手去做。亞馬遜雲服務平臺（AWS）在 2006 年 3 月正式推出，遠遠早於微軟 Azure 和谷歌雲服務等競爭對手，目前在市場上佔據著主導地位。2018 年，雲服務一項佔據亞馬遜整體業務的 13%，並創造出遠超該比例的利潤份額。目前，AWS 擁有數百萬客戶，包括 Netflix、Airbnb 和 GE 等大型企業。

而亞馬遜提供基礎設施的強大能力，最終也讓政府機構敞開了大門。2013 年，AWS 出人意料地成為了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的雲端計算服務供應商；同時，這筆價值 6 億美元的交易使亞馬遜一夜之間成為了美國國家安全的主要承包商之一。

從那時起，亞馬遜與政府機構的合作開始加速發展。其在弗吉尼亞州北部大力投資建設新的資料中心，在 2019 年 2 月，亞馬遜宣佈選擇弗吉尼亞州的水晶城（Crystal City）作為其第二總部。水晶城是華盛頓特區的一個郊區，距離五角大樓只有不到兩公里。

所有這些都是在沒有太多阻礙的情況下自然發展的，反觀其他科技巨頭與國家安全機構的關係卻很不穩定。2015 年，蘋果公司曾公開挑戰 CIA ，拒絕對方要其破解一名槍擊案罪犯手機的要求。同樣，還有前文提到過由於和軍方合作而產生動盪的谷歌。

當然，亞馬遜沒有發生同樣的問題，這也許和它向來強硬的勞資談判方式有關。極為嚴格的考核制度和對待員工近乎殘酷的態度，讓亞馬遜“臭名昭著”。這讓公司不論執行什麼樣的計劃，都不會受到相應掣肘，只要貝佐斯點頭就好。

（來源：MIT Technology Review，PABLO DELCAN）

那麼，亞馬遜為什麼要進入國家安全領域呢？美國情報和執法軟體專家斯蒂芬·阿諾德（Stephen E. Arnold）表示：“貝佐斯是個聰明人，他發現這是一座金山。”斯蒂芬利用一系列技術手段，追溯了亞馬遜自 2007 年以來的發展歷程。在 2007 年，亞馬遜在政府的 IT 部門還是“零存在”，而到今天它似乎要佔據主導地位。

“亞馬遜想要壓制並最終取代傳統的國防部供應商，成為 21 世紀美國政府的 IBM。”他說。在亞馬遜入局之前，IBM 長期以來一直為美國軍方和情報機構提供電腦、軟體及其相關的執行技術。

原公共部門資訊科技聯盟（美國 IT 承包商協會）的高階副Quattroporte特雷霍吉金斯（Trey Hodgkins）表示：“絕地雲服務的合同贏家將控制美國聯邦政府的大部分雲。”而該聯盟在 2018 年解散，因為在其表示對“絕地”計劃的擔憂之後，作為聯盟的重要成員之一亞馬遜離開並另立山頭，建立了自己的聯盟。

不僅如此，斯蒂芬·阿諾德還認為，亞馬遜正在更廣泛地進軍全球執法和安全業務。其基於 AWS 雲端計算而設計的人臉識別軟體 Rekognition 已經被一些執法部門使用，該軟體可以檢測人的年齡、性別、特定的情緒並準確地識別人臉。2018 年，亞馬遜收購了一家名為 Ring 的公司，該公司的產品是能拍攝視訊的智慧門鈴。

而這項收購讓斯蒂芬相信，亞馬遜正在開發一種可以挖掘其消費者、金融和執法等資料寶庫的技術。“當執法者需要情報和解決方案時，亞馬遜就極有希望成為聯邦、州、縣和地方政府的首選供應商。”他說道。今年夏天，就有新聞透露 Ring 公司正為當地警方提供視訊以幫助其執法。

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斯蒂芬·阿諾德預測：亞馬遜未來將不僅侷限於美國的執法和情報市場，將放眼全球。這將會是價值數百億美元的市場。

由此而來的多方面影響

技術和底線並不是僅有的問題，還有影響力。一位前情報官員表示，對於貝佐斯來說，與政府的合同和收購《華盛頓郵報》並不是兩個毫無關聯的舉動，而是他為進軍華盛頓做出的更多努力。而且，這根本不是陰謀，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行業巨頭們的一貫做法。“這裡沒有任何不正當的地方，貝佐斯只是在捍衛自己的利益。”該情報官員說。

其他未入局的科技公司進行抗議，並不斷引起該事件的社會關注度的最終目標，或許不僅僅針對與軍方的“絕地”計劃合同，更多的可能是向政府機構施壓，以加大對亞馬遜的監管。以谷歌為例，現在其面臨的最大威脅或許已經不再來自競爭對手，而是立法者和政客們為“針對科技巨頭的反壟斷行動”爭論不休。

來源：MIT Technology Review，CHIP SOMODEVILLA | GETTY

貝佐斯清楚地知道，在美國的政治中心華盛頓開展業務需要接觸和影響白宮裡面的人。2015 年，他聘請了奧巴馬的前新聞祕書傑伊·卡尼（Jay Carney）擔任亞馬遜的高階執行官。而在今年早些時候，AWS 聘請了特朗普的籌款人傑夫·米勒（Jeff Miller）為其遊說。

亞馬遜向《麻省理工科技評論》表示，國家安全的重點應向規模更大的公共部門傾斜。此外，他們的一位發言人還說：“我們強烈地認為，國防、情報和國家安全部門理應獲得世界上最好的技術。我們致力於支援這些部門保護公民和我們國家的重要使命。”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這一觀點。美國科學家聯合會（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政府保密專案的負責人史蒂夫·阿夫特古德（Steve Aftergood）在幾十年來一直致力於追蹤情報支出和隱私等問題。

在被《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問到“是否擔心亞馬遜在國家安全領域的快速擴張”時，他在郵件中回覆：“我們似乎在沒有充分考慮所有影響的情況下，就朝著政府和行業的新格局快速前進。其中一些影響可能無法被完全預知，但無論何時，當一個新的權力和影響力日益集中在一處時，我們就需要建立相應的制衡體系，這些體系將擁有權力和能力來進行有效的監督。但到目前為止，這種監管體系似乎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今天，當科技巨頭公司的體量達到一定程度時，其對社會可能造成的影響是全方面的，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難以被控制。比如最近關於美國大選鬧得沸沸揚揚的爭議事件。齊天大聖終歸需要戴上金箍之後，方可走上成佛的取經之路。

說回“絕地”計劃，如果觀察人士和批評人士是對的，那麼這份與五角大樓簽訂的“絕地”計劃合同（目前還處於審查中），只是亞馬遜最終接管整個政府雲系統的一塊跳板，其未來或許將成為從犯罪記錄到稅務審計等一切政府機構相關事務的資料儲存中心。

這或許會讓在“外圍”觀望的人感到眼熱和擔憂，但是對於傳統的政府專案承包商來說，這不過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因為政府與軍方一向是他們最大、最賺錢的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