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英國公投確定脫歐之後，去全球化、加強區域化的趨勢已經從政治、經濟、貿易等實體領域向虛擬空間蔓延。

繼6月底印度突然宣佈將禁用中國近60款各類手機應用之後，在世界島的另一端，一向標榜公開、自由的歐洲也準備關上自己的大門。

呼之欲出的歐盟版網路長城

這扇大門的名字叫作《數字服務法案》（Digital Services Act, DSA）。

作為馮·德萊恩領導的新一屆歐盟委員會在未來五年內力推的歐盟數字戰略中最核心的一環，《數字服務法案》的立法工作早在今年2月便已開始準備。該法案的主要藍本和參考建議則來自於一份名為《數字服務新發展趨勢》的研究報告，這份報告由德國漢堡的諮詢公司Future Candy應歐盟委員會內部市場和消費者保護委員會的要求而撰寫。

歐盟委員會網站有關《數字服務法案》的介紹 / 網頁截圖

6月2日，歐盟官方宣佈開啟《數字服務法案》的公眾意見徵詢期。雖說歐洲議會從來不以立法效率高企而著稱，但是隨著德國自7月1日起開始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這一套數字領域組合拳的落實確實正在加速。

除了老調重彈的“推動建立5G、6G基礎設施建設”，該法案還主張歐洲需要建立獨立自主的、基於資料和創新的歐洲數字生態系統，而其中最引發爭議的內容就是要建立與歐盟政治價值觀配套的網路防火牆。

歐洲網路防火牆的首要功用是遮蔽那些來自第三方國家的涉嫌縱容或支援非法行動的服務。具體到實踐層面，如果以臉書為代表的社交媒體或平臺不遵守要求刪除仇恨言論的相關法規，該部分內容將被直接遮蔽。也就是說，這個過濾系統不會從內部阻止歐洲民眾使用第三方國家軟體，但會從外部干涉民眾使用過程中瀏覽的內容。

推出新《數字服務法案》的動機之一，是在網際網路興起大潮中歐洲國家原有的旨在維護網路社會倫理和公共安全的法律，在新媒體大潮面前已顯得過時。以德國為例，目前通用的《電信媒體法》明確了兩個核心原則，即網路服務商僅在知情情況下才需為此負責，以及國家政府無權力監控伺服器中儲存或傳輸的內容。但是這一免責原則正在遭到基於虛擬主機的兒童色情、槍支販賣、恐怖主義行動和盜版內容的不斷挑戰。事實上，德國《電信媒體法》是基於《電子商務指令》而制定，僅從“電子商務”這個老掉牙的名字就能知道，該法案的制定者並未能預料到社交媒體的崛起。

在新的報告的建議當中，網路防火牆是歐盟長期發展的關鍵之一，歐盟應當在2025年至2030年間建成這堵牆。

考慮到德國總理默克爾、現任歐盟委員會主席前德國防長馮·德萊恩以及歐洲議會第一大黨歐洲人民黨領袖曼弗雷德·韋伯的德國三駕馬車，權力正在德國化的歐盟無疑將在下半年加速推進《數字服務法案》，預計今年年底之前歐盟防火牆以及內容監管機制的細節將會陸續出臺。

新冠疫情爆發後，歐盟網路資訊汙染問題進一步放大，成為“權勢滔天”的德國幫之外又一個推動歐盟數字程序和防火牆提議的力量。

謠言傳出後，英國利物浦一處被破壞的5G基站 / 網路

3月24日，英國著名小報《每日星報》一篇《5G：新冠病毒促進劑》的文章便以“義大利新冠重災區之所以在倫巴第大區，是因為該大區經濟發達、5G基站最多”為由將5G與新冠病毒傳播聯絡在一起。之後該理論便在英國社交媒體上大肆傳播，並導致4月5日利物浦、伯明翰等地5G基站被縱火破壞。

一個星期之後，謠言迅速飄洋過海在荷蘭廣泛流傳。4月10日至11日，荷蘭鹿特丹、格羅寧根也發生5G基站被破壞的行為。

荷蘭鹿特丹發生的攻擊5G基站事件 / 網路

除了反智的5G傳播論之外，“兒童是新冠傳播者，因此學校停課將擴大傳播”、“德國死亡率太低是因為德國隱瞞死亡資料”等陰謀論也一度在社交媒體上甚囂塵上。這對於網際網路產業並不發達、缺乏形形色色自媒體真假訊息歷練、且沒有完善的網路內容監管的歐洲人來說，都是影響歐盟內部團結以及進一步控制疫情的隱患。

新冠疫情下裸奔的歐洲網際網路

網路防火牆所依託的技術平臺歐洲雲，則在防火牆引發的資訊自由、保護歐洲價值觀的的爭議中添加了安全和經濟利益的維度。

在疫情剛剛爆發的3月，不得不採用視訊網路會議形式的歐盟領導人和衛生部長會議甚至一度爆出因技術故障而延遲15分鐘。其中的關鍵問題便是不願採用Skype、Microsoft Teams等常用軟體系統的歐洲人對於本國軟體並不熟悉，例如默克爾和國內各聯邦州州長會議時就採用了本土並不知名的DE-CIX服務。至於已經脫歐且勢單力孤的英中國人則直接投降，選擇了美國的視訊會議軟體商Zoom。

來自美國的APP早已佔領了歐洲人的手機 / 網路

歐洲人驚訝地發現，無論是網路視訊會議和實時通訊的技術提供商，還是企業各業務遷移至雲端時的雲服務商，無一例外全部來自於大洋彼岸的美國。

這也意味著，歐洲企業的核心資料或多或少都掌握在美中國人手中。雖然歐盟根據2018年通過的《通用資料保護條例》已經明確了資料伺服器必須設立在以愛爾蘭為代表的歐盟境內，但是同年3月美國通過的《雲法案》明確給予了華盛頓方面查閱任何美國企業運營的伺服器上“不利於美國國家安全”資料的權力。

除了歐洲網際網路門戶大開導致的數字主權問題之外，科技領域這一塊經濟大蛋糕的丟失也令歐洲人感到不安。

雖然相較於疫情已經失控的美國而言，歐盟的疫情控制十分得力，但是歐洲人不得不面對的慘淡現實卻是，歐盟最強勢的各大高階製造業企業的業績與資本市場表現不僅依然低迷，更是無法與疫情期間最大的贏家——亞馬遜、谷歌、微軟等科技企業相提並論。

福斯集團的股價早已被體量無法同日而語的特斯拉遠遠甩在身後，而前者已經是Continental營業收入最高的企業。即便是在疫情前一度將波音打得丟盔棄甲的空客集團，也因航空業的損失慘重而不得不裁員一萬人以上，而本應完蛋的波音卻在美國開啟印鈔機之後迎來了股價的暴漲。

歐盟版防火牆和歐洲雲面臨的挑戰

面對主權和經濟層面的雙重損失，以德國為首的歐盟國家痛定思痛，謀求絕地反擊。6月底德國聯邦政府公佈的輪值主席國計劃中，柏林方面就正式公佈了歐洲雲的具體細節。這一又被稱為Gaia-X的歐洲雲服務將作為平臺、依託PaaS（平臺即服務）的概念整合歐盟範圍內的雲服務提供商。

Gaia-X專案介紹 / 網頁截圖

前文所述那份決定性報告《數字服務新發展趨勢》中，已將歐盟網路防火牆的對標標的明確定為中國的網際網路防火牆。限制國際網際網路服務，從而將國內的科技公司服務推向本國公民，被這份報告的撰寫機構Future Candy視為成功經驗和切入點，也是推動歐盟經濟增長和創新的必經之路。

不過，歐盟網路防火牆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給歐洲科技企業帶來政策傾斜性的競爭優勢仍值得懷疑。

一個現實的問題便是來自內部的政治阻力和輿論壓力。即便不考慮網路防火牆和內容審查機制必然引發的學術界和輿論界的反彈，就僅僅在歐盟委員會內部，類似通過人為製造障礙而創造競爭優勢、甚至造成消費者可用的網路服務選擇範圍變小這一行為，都會遭到歐盟委員會執行副主席瑪格麗特·維斯塔格的反對，她同時也是歐盟競爭事務專員。鐵面無私的維斯塔格的天價罰單不僅丟給了谷歌和臉書這樣的非歐盟企業，對有任何壟斷傾向的企業也毫不手軟，典型案例就是她於2019年2月禁止了阿爾斯通和西門子軌道交通業務合併以對抗中車集團的企劃。

歐盟委員會執行副主席瑪格麗特·維斯塔格 / 網路

其實早在2011年5月，匈牙利便在歐盟理事會上提出過所謂“虛擬申根區邊境”的提議，建議設立監管兒童色情、網路賭博等非法行為的審查機制。但最終也因為廣泛的批評以及匈牙利在歐盟內部並不良好的名聲而作罷。

即便是歷任歐盟委員會主席中權力最大的馮·德萊恩，在關於歐洲數字戰略的演講中也僅僅使用了“數字領域的歐洲方案”這一模稜兩可的表述方式。

除了政治和輿論壓力之外，歐盟防火牆在保護並促進歐洲科技企業上究竟有多少成效也存在疑問。畢竟兩年前成為熱門新聞的《通用資料保護條例》最後的落實情況也不過是在所有歐盟的網站上添加了一個“我已知曉網站使用Cookie”的雞肋標籤，而2016年就提出的5G覆蓋計劃直到今天也沒有眉目。

語言文化割裂的碎片化市場、對於傳統文化的保護和新技術的排斥、傳統實體產業的過度強勢、對創投文化並不友好的資本市場、對網際網路天然壟斷屬性的厭惡都是歐洲無法誕生科技巨頭的重要內因。而樹立一道人為的牆顯然在短期內無法改變以上任一因素。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則是時間。

網際網路產業對後入場者並不友好。即使是得到法國和德國政府大力支援的歐洲雲Gaia-X專案，從2019年10月第一次提出到6月4日確定路線圖也用了足足八個月的時間。根據計劃，該專案正式上線更是要等到2022年，這些時間對於每年在雲端研發上投資共計超過500億美元的亞馬遜、微軟和谷歌而言，又意味著多少技術優勢？

如果歐盟網路防火牆確實以立法形式被收錄於《數字服務法案》中，依據計劃最晚要在2030年方能構建完畢，而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一個諾基亞徹底倒下。

無論如何，歐洲在數字領域決定走自己的道路已成定勢。正如法國經濟部長勒梅爾所言“我們不是中國，我們也不是美國，我們必須捍衛自己的數字利益”。

如果沒有中國的網路防火牆，美國科技公司的規模現在會有多大？如果存在歐盟的網路防火牆，美國科技公司的規模現在又會有多小？